我第一次听到“定州”这个名字,是在朋友的推荐里。作为一个生活在北方平原上的人,我以为这不过是另一座普普通通的小城——千篇一律的高楼,拥挤的街市,和一成不变的节奏。但当我踏上这片土地,才发现这座低调得几近隐匿的古城,竟用她独有的烟火气和历史厚度,刷新了我对“河北”的认知。
初冬的午后,阳光洒在定州古城的青砖路上,微微暖意中,我走进了开元寺塔。它是中国现存最高的砖木结构古塔——“中华第一塔”这个名字,最初听起来甚至有些张扬,但当我抬头仰望,28层叠涩砖檐如天梯般向上延展,塔身的每一道纹路似乎都刻满了千年的时光。塔底有老者在闲坐,手里捻着核桃,见我好奇地打量,笑着说:“这塔呀,小时候爬过,风大的时候站上去,能听见天在响。”一瞬间,仿佛跨越了时空,我看到古代匠人用砖石搭建信仰的模样——那是关于坚韧和虔诚的记忆,至今仍在塔身上延续。

从开元寺塔出来,步行不过五分钟,就是定州贡院。这里曾是北方保存最好的古代文武考场,走在院落中,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古代学子们挑灯夜读、踌躇满志的画面。讲解员告诉我,清代时,这里每年都会迎来数百名考生,哪怕寒冬腊月,也要赶着马车、带着干粮来赶考。摸着贡院的石阶,我似乎能感受到那些书生们的汗水和期待。如今,考场虽已不再,但定州人骨子里的那股勤奋劲儿,还流淌在这座城的每一条街巷里。
如果说定州的历史是一幅恢弘的画卷,那定州博物馆就是这画卷的缩影。这里藏有5万多件文物,馆长自豪地说:“这可是‘中山多美物’的真实写照。”其中,我最喜欢的是“中山松醪酒”的展示柜。传说东坡居士喝过它后,曾写下“笑凉州之葡萄”的句子。想到那杯酒曾经穿越千年,被文人墨客品饮,我不禁好奇地买了一瓶,倒上一杯,酒香甘甜,仿佛能品出历史的余韵。

定州的美,不止于历史,更在于她的烟火气。在夜市的街头,摊贩们熟练地翻动着酥薄的缸炉烧饼,香气扑鼻。我忍不住停下来,老板娘笑着说:“来个‘碾碾转儿’吧,吃了年年转运!”这是一种用红糖作馅的小吃,咬一口,甜而不腻,带着一种朴实的满足感。旁边的摊子上,定州焖子切成小块,浇上蒜汁,几秒钟就被抢购一空。这里的美食没有精致的摆盘,却带着最接地气的温暖。
文化的传承,也在这座城的戏曲里找到答案。定州被称为“戏曲之乡”,京剧、昆曲、河北梆子、定州秧歌戏……每一种腔调都像是这片土地的回响。在中山公园的一场露天演出里,我听到老艺人唱起《三拜花堂》,声音高亢又婉转。旁边的老人给我解释:“定州秧歌戏是苏东坡留下的,这可是国家级非遗呢。”我听着,竟有些恍惚——仿佛这片土地上,从古到今的故事,都能用一场戏说尽。

离开定州的那天早晨,我在路边的小摊上又买了一个缸炉烧饼,热乎乎的,外酥内软。抬头看街边的行人,有老人骑着旧式自行车,有孩子背着书包嬉笑着跑过。阳光透过树影洒在街道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而鲜活。
回望这座城,她并不急于向世人证明什么。定州的美,是一种慢慢浸润人心的质朴力量。她像一位低眉含笑的老人,用她的故事、她的味道、她的脚步,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定也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