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我们镇上有一个初中,后来又招了高中部,一共有六七百人。
所有的学生都是走读,那时候还没有住宿生一说,毕竟招生的对象都是以乡镇为中心,辐射周边的自然村,最多也就十几里地,那时候朝气蓬勃的学生们一口气跑个十公里的比比皆是。
高中和初中共六个年级,可谓是人才济济,出过全县长跑第一名,出过跳远第一名,还有一个在全市的百米短跑中得过第三名。
但是人一过百形形色色,全校里,都认识一个人,他是初三的,叫小冀。
这个人个子很高,一米九不少,但是很瘦,用形销骨立来形容是最恰当不过,因为个子忒高,所以衣服很不合体,尤其是裤腿,总像是若干年后流行的七分裤。他麻杆似的小腿在裤腿里晃来晃去。
他之所以出名,不是因为他高,也不是因为他体育方面有成绩,是因为这个人喜欢打架。
他优越的身高和碗口大的拳头,几乎把高中的都给震慑了下去。
和我们这些周边自然村的不同,小冀是镇上的,这就更加增加了他的优越和对我们的不屑。
除了喜欢打架,他更多的是孤独和学习成绩的垫底。
他在学校里没有一个朋友,孤独的像是一只寻找猎物的狼。他有着社会上那些不良少年的劣根性,他在班级里抽烟,时不时还喝点小酒,没有老师敢说,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家伙的德行,所有的老师只是把他安排在最后一桌,只要他不打扰大家就行。
据说,有个不信邪的老师曾经要主张开除他,结果晚上他家里来了几个混子,把老师打到求饶,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要是不让小冀上学,就天天打。
小冀就成了人见人怕的主,老师不敢惹,学生不敢惹,他一个人就这样在学校里,孤独的像一只独立特行的猫。
就在我升入高一那年,学校里来了一个老师,据说是那种获得过省市很多表扬的优秀老师。
他本来已经退休了,但是被我校返聘了。
这老师六十来岁,戴着眼镜,对学生很认真,可是他偏偏就分到了小冀的那个班,任班主任。
所有的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因为他们都怕那个班主任在这里晚节不保,在这里会为他一生的老师生涯断送了优秀两个字。
果然,就在第一课,小冀就班主任来了一个下马威,在最后一排抽烟,教室里乌烟瘴气的。
班主任的优秀是优秀在他的教学水平上,而不是处理问题的手段上,他从没见过初三的学生敢在课堂上明目张胆地抽烟,这是对教育赤裸裸的挑战啊。
班主任气急败坏,上前就抓住小冀,把烟扔在地上,踩烂。
小冀大怒,这下马威还没立起来,就被踩了,他大吼一声,一掌就把班主任打翻了。
整个班级的学生都震惊了,他们只知道小冀在学生中是刺头,没想到这家伙敢造反,连老师也敢打。
这件事带来的后果很严重,校长直接就把小冀撵了回去。
并且放言,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让他再上学。
班主任也从别人的嘴里了解了这小冀的反常,他并没有一棒子将小冀打死,晚上他吃了饭,就去了小冀家。
到了小冀家,他这才知道这个小冀的身世是多么悲惨。
小冀在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没了,他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他还有一个大他七八岁的哥哥,哥哥更了不得,十三四岁就辍学,然后开始混迹社会,是大家眼中的不良少年,他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七八个混子,经常为了争地盘或者越界和别人斗狠。
小冀很是崇尚哥哥,觉得那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但是哥哥却根本不让他混社会,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告诫他要好好学习,千万不要混成他的样子,隔三差五的,哥哥总会回来一次,留给他一些来历不明的钱。
上一次,他被开除之后,就是哥哥带着几个混混教训了老师一顿,然后他才能重新回到学校。
但是这小冀根本就不是学习的料,他为了不惹哥哥生气,只有在学校里混日子。
这就是小冀的情况。
班主任震惊了,他为自己的盲目给小冀造成了心理上的伤害道歉。
小冀也想不到,这个一个大大的班主任竟然给自己道歉。
他一下子整不会了,露出少年独有的羞愧。
回到学校,班主任找到校长,免除小冀的学费,这样的话,也就等于少让他的哥哥犯罪,再就是学校食堂给小冀的爷爷奶奶安排两个工作,至于工资,学校出一半,班主任出一半(这是后来毕业后,校长才透露的)。
之所以这样做,一来是让小冀心生感激,感到学校的温暖,再一个就是给俩老人找了一个赚钱的门路,更重要的是,学校里有了爷爷奶奶的监督,小冀再也不敢胡闹了。
很快大家就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从那以后,小冀再也没有在课堂上抽过烟,哪怕是干巴巴坐着,也是坐得板正。
班主任曾无数次在课堂上夸奖小冀说,咱们成不了才,也要成人!
那年快要考高中的前几天,学校门口忽然来了一帮混子,没别的,就是给学生们要零花钱。
在之前,这件事本来是没人管的,只要不在学校,出了门口学校也懒得干涉,但是那次不一样,班主任恰好就遇见了,他大怒,当时就扇了领头的两巴掌,领头的没敢动手,因为当时好多老师都在跟前。
那些混子很少抢镇上同学的钱,他们抢的都是我们那些村里的学生,我们这些学生中午是要吃食堂的,有时候食堂的饭不好,我们会出门在小卖部里买一些零食。
中午的时候,我们正在打盹,忽然就听见有人大喊,说某班主任被揍了。
我们一下就醒了,争先恐后跑出学校看热闹。
后来才知道,那个班主任正是小冀的班主任,原来他中午去买烟,在小卖部门口被几个混混截住,打了一顿。
不知谁跑回学校把这件事对小冀说了。
正在打盹的小冀像是一只猛虎,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嘴里骂着脏的不能听的脏话,顺势揣倒一张凳子,双臂一较劲,生生扯下两只板凳腿,红着眼一边喊一边往外冲。
那是一个烈日下的五月的中午,小冀那高大而消瘦的身影,像是一尊佛。
他冲出校门,一脸杀气,在人群里着急地大喊着,在哪,在哪,草,谁敢打我的班主任!
很快,他就像一颗石子,陷进了混子的淤泥里……
很多年过去了,很多记忆早就被时光的大手抚平,但是那一天的中午,小冀一脸杀气,拎着两条板凳腿杀入混子群里的那个场面,被整个镇上的人津津乐道了数十年。
最后他被无数同学用门板抬出来的时候,嘴角淌下的血,胜过血红的石榴花。
那一群同学抬着小冀奔向卫生院身影,折折叠叠,又摇摇晃晃,太阳都被恍惚了。
那个午后的时光,悲壮英勇的一战,约定俗成为每次同学聚会回忆的必选话题。
最终,小冀没有考上大学,步入了社会。
但是,那一年,在班主任的葬礼上,小冀出现了,他虽然只有一只眼,但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泓泉,他虽然瘸了一条腿,但是脚步坚定的每走一步,地面都会颤抖地激起尘埃。
他扛着棺材大头,走在最前面,期间有人要替他,都被他推开。
是的,那年,他用一只眼,一条腿的代价,救下了班主任,也用这一战,换来了整个乡镇几十年的天下太平——从那之后,全乡镇,再无混混。
至今,在他的微信圈置顶的一句话是:不成材,就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