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里人?这个问题,大概每个人都要被问一辈子。
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地理题。在武汉读大学时,我答“河北人”;大一见到同乡,我会补一句“石家庄的”;而在2026年元旦当天,跑完石家庄环城绿道百公里,听到身旁的赵县口音时,我脱口而出的是——“俺是元氏的!”
随着年纪渐长,回答这个问题时反而迟疑起来。
我的出生地是一个只有寥寥数百人的小山村,那是这一辈子最熟悉的地方。对于县城,因为四年高中时光(加上复读的一年),以及三位舅舅家在县城,也算得上亲切。唯独石家庄主城区,于我而言,却一直面目不清。
第一次踏入市里,是2000年夏天。我被河北一所医学院录取了,本来要去学5年临床,脑子里却很迷茫,于是跟着村里人到市郊修路,搬石头、挖路基。其实只干了半天,一场雨让工地停了工。在屋子里等雨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于是撂下工具,跳上一辆公交车,漫无目的地在市区下了车——那是河北经贸大学附近,一个经常一起吃饭的同学刚被这所大学录取。湿漉漉的马路上,一个穿白T恤的男子在奔跑,那份舒展且笃定的劲头,让我出神许久。他或许是个研究生。
我都忘了后来怎么辗转回家的,但回去的公交车上就决定要去复读了。
再到主城区,已是2005年夏天,我刚刚毕业。我待了好几天,不是为了闲逛,而是为了照顾在河北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住院的三舅。只是,三舅最终还是不治离世。
此后多年,不是到石家庄火车站匆匆转车离去,就是开车往返小山村,跟“石家庄”这三个字始终有着疏离感。所以每当被问石家庄市怎么样的时候,我完全没底气。
还好,这两年我找到了认识家乡的好办法,那就是奔跑。2024年和2025年,我跑了两次井陉半马;2024年还去灵寿县跑了五岳寨50公里越野。尤其是井陉,这个紧挨山西、不被大众熟知的山区,藏了太多故事——秦皇古道的车辙,穿透了两千多年的岁月;在绵蔓河畔奔跑,更有风轻水清。
这次环城绿道百公里超跑,才是我与石家庄主城区真正的亲密接触——其实2025年元旦就想报名,可四天后是厦门马拉松,权衡之下只好作罢。这样的机会难得,还有什么方式,能比用百公里的脚步丈量一座城市更过瘾呢?
诗人孟郊说“一日看尽长安花”,而我们是一日跑遍石家庄。早上7点发令枪响,等我冲过终点时,已是傍晚近5点,夕阳快要沉下去。华北平原的落日是惊艳的——这次回老家的路上,那轮又大又圆的红日又出现了,那浓烈让人一眼记终生。元旦当天的夕阳没那么壮丽,但仍然红艳。
最难忘的是早上8点多的光景。太阳刚跃出来,我们正跑在桥上,拐过弯,高楼林立的“国际庄”赫然出现,一股大气磅礴的气势扑面而来。
跟身旁71号一起跑了几公里,他也是去年的参赛者。
环城绿道在12月10日刚刚完全贯通,去年跑的时候还要绕行多个断点。绿道宽6米,划分出4米骑行道与2米步行道,全程铺装路面,脚感格外舒服。严格来说,绿道跑一圈是89公里,加上骑行支线,就成了官方宣称的101公里。
话说,这个华北工业城市竟然有水系的标签。除了太平河与滹沱河,还有环城水系相伴。尤其是滹沱河,有轰隆隆的一面,也有恬静的一面;河水呈深蓝色,与公路并行的时候,远望去竟分不清是河还是路。芦苇丛附近有水鸟游动鸣叫,为这寒冬添了几分灵动。头顶有高铁呼啸而过,也有货运火车缓缓驶过,公园、湿地、高塔、农田更是轮番闪现。
略显可惜的是,这次成绩并不好。比起去年11月在北京龙潭中湖公园100公里跑出的9小时41分多,这次89公里竟耗时9小时50分钟。这次反而觉得更辛苦。
赛前我总觉得怎么也该比龙潭中湖快些,甚至一度幻想能在8小时内完赛。跑到全马距离时,我特意看了看手表——3小时49分。已经有些掉速,我就知道没戏了。
没想到,接下来的掉速更严重。44公里后,赛道几乎没什么爬升,却是越跑越累,小腿酸痛。到第四个补给点时,我干脆走了过去,看到热气腾腾的包子、蛋花汤和咸菜,赶快猛吃起来。坐在凳子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食物都是请志愿者递到手里的。离开时,我还揣了好几支能量胶。
在漫长的滹沱河畔景观道,路很平,平得让人无力撩腿。在第六个补给点遇上了踏浪大哥王京华,他是这场活动的组织者,也是石家庄马拉松和石野的发起人,还是石家庄市路跑协会主席。我笑嘻嘻问:“主席,跑得过瘾吗?”他咧嘴一笑,一脸疲惫:“尽力了,累!”
就这么一路跑跑走走、走走跑跑,从45公里到71公里都是如此,直到最后18公里,我才咬牙一直顶了下来。
距离终点不到三公里时,遇上了胡建霞。我们是微信上的“熟人”,当初她想报名2025年首尔马拉松,便加了我咨询,最后却和我一样都没去。她是个不折不扣的铁人,跑过云丘山168、赤城168,甚至挑战过雄关330。这次她是骑着车来赛道拍摄的。
但我们都没认出对方。直到聊起云丘山,我才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胡建霞?”
距离终点不到三公里处,状态回升了。

冠军是史志强,6小时52分。他不只是去年环城绿道的冠军,还是龙潭中湖的亚军。赛前还见到了石家庄的越野大神李江涛,问他今年打算报哪些比赛,他笑着说,长距离的赛事几乎都报了——他是这次的亚军。
赛后复盘,我甚至还请教了AI,总结出掉速的几个原因:天气严寒、补给和保温不够,还有就是,起跑太急了。零下8度起跑,第一公里就跑出了全程最快的4分38秒,完全没做好热身。
我还闹了两次肚子。第一次是14公里处;第二次是在滹沱河畔的景观道,60公里处。找厕所未果,最后只能在一棵树后解决,才不管他人是不是看到。
绿道管理部门在鼓励人们提建议,我琢磨了四条,都是关于厕所的:
第一,增设厕所点位。目前的厕所不仅数量不足,分布还不均匀,尤其是滹沱河畔景观道,绵延十几公里竟找不到一处厕所;
第二,完善厕所标识。我曾看到路边一栋建筑酷似厕所,踏着台阶跑过去才发现不是,白白浪费了体力;
第三,设置距离提示。在跑道上标注前方厕所的距离,让跑者心里有数;
第四,优化冬季管理。部分厕所贴着“冬季暂停使用”的纸条,或许可考虑非值守的定时巡检模式。
厕所问题不过是小插曲,其实我对当天活动很满意。这次也没有那么想追求成绩,而主要是为了“画”这个圈——既是为了开年的仪式感,更是借奔跑认识这座城市,希望自己不再只是过客。有人要“杀死那个石家庄人”,我却是相反,我要努力让自己这个石家庄人“重生”。
感谢跑者大本营的组织,感谢摄影师们和志愿者们,明年争取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