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的地名,总带着点方正的火气,唐山的路口,都是钢铁味儿。可要不是今年夏天来河北避暑,我还真没把“承德”这俩字往焦点里想过。咱是个标准中原人,家在郑州,心里认河北就两张面孔:一个省会石家庄,一个工业唐山。承德?脑子里一度只剩避暑山庄和历史课上的“清朝皇帝夏天住的地方”。没成想,这趟北上,印象全翻了——承德不像石家庄那么直白,也没唐山那么硬气,它像一块藏在山缝里的老玉,温润、能养人,最近却突然被全国捧成了“黑马城市”。到底为啥?

最直观的感受,是空气真不一样。火车一出承德南站,凉风带着松脂味儿钻进衣领,连汗都收敛了。我打趣问司机:“大哥,这儿空调是不是都闲着?”他乐呵呵拍着方向盘:“咱承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夏天不用空调,秋天不用加湿器,风一吹,啥烦心事都消了。”这话一点不夸张。郑州七月,地面能煎鸡蛋,这里晚上走在南营子大街,风像是从塞罕坝林海里顺出来的,带点树皮和青草的香。饭馆外桌上,热气腾腾的羊汤,掺着莜面鱼鱼的麦香,连嘴里也有了山的味儿。

承德的地形,跟石家庄、唐山比,根本是另一条路数。石家庄摊在华北平原上,直来直去;唐山一半水一半铁,港口通着渤海。承德却是山地打底,滦河、潮白河在城区绕来绕去,城像是被山和水盘成的疙瘩。司机大哥带我兜了一圈,从避暑山庄东门溜达到热河边,湖水清得能照人,把文津阁倒影拉得笔直。我问:“这热河真有传说里说的‘不冻河’那么神?”他一笑:“你冬天来试试,山庄外头滴水成冰,这河里还冒热气,康熙乾隆都看中了这股灵气。”他的话糙理不糙,这座城的性格就像热河水,表面安静,底子却藏着劲头。

说到避暑山庄,小时候课本里都讲它是“皇家园林”,真到跟前才知道,这哪是单纯的园林,活脱脱一部山水地理教科书。康熙1703年开始修,乾隆六下江南,每次回来都要添点新意。山庄里最有味道的是清晨:烟雨楼边水鸟飞掠,湖面泛着雾气,脚下石板路被露水泡得发黏。我蹲在“松鹤斋”门口,听见身后阿姨用本地话招呼同伴:“快点儿,趁人少拍一张,等会儿外地团一来,连树都看不全。”本地人,性子都透着悠哉,话说得慢,带尾音,像山里的水流,拐几个弯才到耳朵里。

外八庙,是承德历史的另一层皮。普宁寺木雕大佛,气势真不输课本照片。寺里有个老头儿,带着孙子烧香,边走边唠:“这庙啊,当年乾隆爷为西藏贵客修的,小布达拉宫不在拉萨,就在咱承德。”孩子奶声奶气地插嘴:“爷爷,乾隆爷有多高?”老头儿哈哈一笑:“没你高,可比你会盖庙!”庙宇的红墙白檐,在傍晚的光里像油画,香火气混着松烟,鼻腔里是古早的味道。
承德的交通,早些年真是短板。郑州人习惯了高铁“咻”一声进北京,到承德还真得看运气。可这两年京沈高铁接上国家网,承德南站成了新据点。当地人自己都说:“过去一脚油门到唐山,得半天;现在高铁一小时,前脚在沈阳,后脚就刨羊汤。”机场也通了,虽然航班不算多,但去上海、杭州、广州都能找着票。城里打车不贵,包车去金山岭长城,师傅还顺路带我去吃了丰宁坝上的烤全羊。他边剥羊皮边说:“咱坝上这草,牛羊吃了不上火,肉带点清甜,不信你嚼嚼。”我咬一口,肉汁顺着指缝流,带着山风的咸和草根的涩。

坝上草原给我的震撼,比郑州黄河两岸的麦浪还深。丰宁、围场、塞罕坝这些地名,听着就辽阔。夏天的草地,风过处如同绿色海浪,马蹄声在远处石家庄的高楼影子还没拉长,唐山的火车汽笛刚吼完,承德这匹“黑马”就悄没声儿地闯进河北人的茶余饭后。在我们这些中原人心里,河北一直是南北夹缝里的低调“老三”,论工业,唐山有钢铁的筋骨;说省会,石家庄有一口“官气”。可这回,承德像一口山泉,突然冒出来,凉得人直咧嘴,还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头。
从新乡搭高铁到承德南站,四个多钟头,窗外景色像翻书页,越往北,地势越见起伏。刚下车,风一扑脸,带着山野的湿气和草木的清苦——跟咱平原上的干燥热风全然不是一回事。站台上有本地小伙子喊着:“大哥,去避暑山庄不?包车不贵!”腔调里透着股自信,仿佛全世界游客都该来他这儿报到。同行的老李笑道:“中不中?这承德人说话带点椒盐味儿。”我憋不住也乐了,这种“没把你当外人”的热络,倒有点家乡集市的影子。

承德的地理,活脱脱是北方城市里的“变色龙”——东边沾着华北平原的油腻,西北撞上内蒙古高原的硬骨头。市区被滦河、热河两条水脉缠着,山地丘陵把城市分成一簇簇小岛。出租车师傅边开边聊:“咱这儿啥都不挨着,哪儿都得拐几道弯。可就是这地势,养出了咱山里人的牛脾气。”这话没错,开车往双桥区那边绕一圈,坡多弯急,雨天路滑得像打了蜡,连脚下的青石板都透着股倔强。
要说承德的“出圈”,避暑山庄绝对是头牌。城东南,晨雾缭绕的湖边,老杨头摆着一摊核桃酥,嘴里嘟囔:“康熙、乾隆当年都在这儿纳凉,咱这点小买卖也跟着沾光。”进山庄,文津阁的青瓦在雨里发亮,四库全书的北藏本就藏在这儿,墙头的苔藓见过三百年风雨。六点半,湖面静得像镜子,烟雨楼后那只白鹭一扑翅,水面轻晃,像故纸堆里翻出的老照片。还有俩本地大妈用方言聊得火热:“你闺女今儿不来啊?”“哎呀,昨儿加班,脚杆子都走软啦。”我听着忍不住想笑,这种家长里短,跟我老家菜市场里没啥两样。

出了避暑山庄,外八庙像一串珠子,把满族、藏族、汉族的故事都穿在一起。普宁寺那尊两层楼高的木雕大佛,木纹里还能看到工匠的刻刀痕迹。导游阿姨说:“这佛是乾隆三十年(1765年)修的,木头都是从千里之外运来的。”普陀宗乘之庙,红白墙交错,远看真有点“小布达拉宫”的气势。遇上几个西藏游客在庙后烤糌粑,他们拉我坐下:“哥们儿,尝一口?咱这儿的糌粑不夹生。”我尝了一口,嘴里是麦香混着酥油的绵软,跟承德的山风一样,外柔内刚。
城西北是金山岭长城,天没亮就有摄影师扛着三脚架爬坡。长城砖缝里长着野葱,风一吹,味道钻进鼻子。守了一夜的老王说:“昨儿晚上没月亮,城墙像条黑龙,星星都快掉下来了。”我举相机拍了几张,镜头里是历史的褶皱,也是北方的苍凉。
再往北,车行一个多钟头,坝上草原的风像一只大扫帚,把城市的灰尘刷得干干净净。塞罕坝林场入口,夜里气温能蹦到十度以下,同行的小赵直哆嗦:“咱这河南娃,真吃不住这冷风。”月亮湖早晚各有一番景致,林海草甸间吸一口气,全是松脂味。林场老工人王师傅掏出一把烟,递给我:“这林子,六十年代沙进人退,后来一步步种出来的。你说咱这苦不白吃吧?”他的话像林间的松烟,淡淡的,却直抵人心。
说到吃,在承德不能错过满族八大碗和一碗热腾腾的羊汤。南营子的“老满食府”里,厨子用铁锅炖着黄狗猪头肉,甜油发酵足足180天,香气和肉味缠在一起。早饭摊上,热气腾腾的莜面窝窝,蘸上一勺麻酱,嘴里满是麦香和芝麻的焦香。店老板娘笑着招呼:“来一碗羊汤,暖和!”我端着碗,汤油花浮着,喝一口,整个人都跟着松快下来。同行的老李啧啧称赞:“中,真中!这承德人会过日子,吃得讲究,不糙。”
承德的夜,滨河路两边全是烤串摊和奶茶店,烟火气扑面而来。年轻人拉着吉他唱歌,孩子们蹦跳着追蝴蝶。我在东门附近订了家湖景民宿,房东大姐提醒:“湖景房要提前定,旺季紧得很。想安静就别选节假日,平日来能谈折扣。”她的语气,像自家人唠嗑,不藏着掖着。
交通这几年变化大,高铁、机场、高速一通,进出承德比过去省事多了。师傅们说:“以前咱这儿叫‘三不挨’,现在北京、沈阳、石家庄都能一脚油门跑过来。”这“被动”变“主动”的转身,正是承德最有劲儿的地方。大学生多了,河北民族师范学院、承德医学院都在培养新一代本地人,老城的烟火气跟新城的科创气息,搅在一起,像一锅慢炖的八大碗,越煮越浓。
当然,承德也有自己的“小坑”:黑车司机在火车站外等着拉客,庙门口的香火能卖出天价。老李提醒:“导航得下好,别让人绕远了。”坝上加油站少,夜里冷得厉害,得备好衣服。可这些小麻烦,比起别处的套路,算不上辣手。
承德给我的感觉,是“底子厚,脾气软”。这座城市没被工业的轰鸣磨平棱角,也没在旅游热浪里丢掉本色。它肯慢下来,让水、山、风、粮都按自家节奏过日子。你快它不跟着急,你慢它不会催你。石家庄的速度、唐山的硬朗,都在这儿变成了另一种尺度。
走出承德南站那一刻,我真有点羡慕这里的人。中原教给我的是“逢山开路、遇河搭桥”的匆忙,而承德用一座山庄、一碗羊汤、一夜长城星空,教会我慢下来,才看得见城市的“底子”。这,大概就是承德的脾气,也是它成为河北焦点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