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城的秋日,总带着几分萧索。漳河水瘦了下去,露出青黑的河床,几艘旧船搁在浅滩上,船底生了褐苔。市集却依旧热闹,卫国的商人吕不韦踩着满地落叶,听鞋底与枯叶摩擦的沙沙声。他惯穿一袭青布长衫,腰悬玉珏,行走时玉珏轻叩,声如泉水滴岩——这般形容,倒似个读书人,实则是阳翟城里最精明的珠宝商。
那日斜阳西照,吕不韦刚与赵国的官眷做完一笔玉珰生意,袖袋里揣着新得的金饼。路过丛台时,忽见一群赵国土族子弟围殴一个瘦弱青年。青年衣衫褴褛,却挺直脊背任拳脚落下,嘴角渗血也不吭声。吕不韦驻足问旁侧老贩:“那是何人?”老贩啐口痰:“秦狗异人!质赵八年,比野狗还不如。”吕不韦眸中精光一闪,想起近日听闻:秦昭王老迈,太子安国君宠幸华阳夫人却无子嗣……他忽觉袖中金饼发烫,似活物般灼人。
异人蜷居的陋巷飘着霉米气味。吕不韦推门时,惊起梁间宿雀。青年正以陶罐煮菽,烟气熏得他眼睫湿润。见来客衣饰华贵,异人窘迫地藏起破袖:“先生误入贱地乎?”吕不韦却径自坐在苇席上,指间有意无意摩挲玉珏:“公子可闻咸阳宫海棠?华阳夫人最爱簪于鬓角。”异人骤僵,豆汤沸出噗噗哀声。
三日后,吕不韦车载锦匣再访。匣中非珠玉,而是蜜渍海棠与楚地鲛绡——皆按华阳夫人故国旧俗所备。异人抚鲛绡苦笑:“夫人楚女,我秦裔,何异榆木接桂枝?”吕不韦忽劈开蜜罐,琥珀色浆汁漫溢席上:“蜜能黏朽木,金可凿天堑。公子若允,不韦愿为蜜金之桥。”窗外秋风卷落叶打着旋儿,竟聚成涡状,似命运初显诡谲纹路。
西行秦国的驿道上,吕不韦的轺车压碎薄霜。车内除却金银,更有他手绘的《七国舆势图》,羊皮卷角处密密麻麻注着小字:“华阳姊嗜蜀椒”、“咸阳宫谒者贪燕帛”。驭夫问:“主公真舍万金赌一质子?”吕不韦望秦岭雾霭轻笑:“农耕利十倍,珠玉利百倍,立国君之利……无穷尽也。”语罢掷铜钱卜卦,钱纹竟显“水火既济”之象——坎水离火,相济成事。
咸阳章台宫内,华阳夫人正对铜镜簪海棠。侍者报“卫商献楚珍”时,她慵懒捻着凋瓣:“又是求官爵的罢?”忽见吕不韦呈上的鲛绡帕,帕角绣着“芊”字——正是她闺名。夫人蓦然起身,玉簪坠地碎如冰裂:“尔从何得此?”吕不韦伏地恭答:“异人公子日夜泣思,刻母氏旧字于掌心,血染丝帛方成此纹。”其实哪有什么血书,不过是他重金买通旧宫人所获秘辛。然华阳夫人已泪湿鲛绡:“我儿苦矣!”
邯郸城内,异人仍日日煮菽。某夜忽闻街巷骚动,赵卒砸门吼叫:“秦贼攻邺城!先斩秦质子!”危急时,一辆骡车破夜而来,吕不韦伸手疾呼:“公子速登!”车奔城门,守将横戟阻拦。吕不韦笑掷锦囊,囊中金饼滚落雪地,赵卒争抢时,骡车已踏碎月光驰出邯郸。异人回望孤城,忽见南垣海棠树竟在冬夜绽出诡异红花——似是血染。
次年春,咸阳宫海棠盛放如云。异人改名为“子楚”,身着楚服拜谒华阳夫人。夫人喜极而泣,以海棠枝蘸胭脂点其额:“吾儿归矣!”吕不韦静立廊下,看落英拂过自己肩头。他袖中揣着新拟的《治秦策》,竹简边缘磨得温润——恰似商人盘惯的玉算珠。
许多年后,吕不韦终成秦国丞相。某日巡经旧驿道,忽命停车。他蹲身抓把黄土,任砂砾从指缝漏下,恍见当年那个煮菽青年身影。随从讶异:“相国寻何物?”吕不韦微笑:“寻一粒菽豆——昔年漏洒在此的。”风中似有叹息,也不知是山风还是故人魂灵掠过。唯有道旁野海棠,岁岁依旧红得灼眼,像极了那夜邯郸城头的血月。
一本万利
[成语拼音]yī běn wàn lì
[成语解释]本钱小,利润大。
[典故出处]清·姬文《市声》第二十六回:“这回破釜沉舟,远行一趟,却指望收它个一本万利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