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站的24号候车厅旁,麦当劳的金色拱门嵌在来往的人潮里,像一枚被时光磨亮的邮戳。
2017年三月的风裹着华北的凉意,我攥着从北京来石的高铁票,在这拱门下等她——她拖着粉色行李箱,鬓角沾着风,眼里盛着和我一样的雀跃。我们要南下青岛,去看三月里刚绽开的玉兰花,那时的我们是揣着一腔孤勇的少年少女,以为未来是铺开的无垠旷野,只等我们抬脚去闯。
九年光阴叠在这拱门之上,如今再站在这里,抬头望一眼熟悉的位置,少年时对“极致”的偏执,早被岁月揉成了柔软的模样。前几日送儿子去小区广场玩沙包,他攥着沙包踢了两下都落空,小脸涨得通红,蹲在地上噘着嘴不肯起来,那股子非要做到最好的执拗,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上学时打篮球,我会为了一个没投进的三分球反复练习到天黑;刚工作那会,为了一份方案的完美,熬着夜改了七八遍,总觉得“差一点”就是“不行”。
可现在的我,陪儿子踢沙包时,自己偶尔踢中一次,就会笑着拍他的肩膀喊“看爸爸厉害”;接起儿子打过来的羽毛球,投进一次篮筐,心里都能漾起小小的欢喜。我才懂,原来成长不是逼着自己奔向满分,而是学会和“不完美”握手,在细碎的美好里找甜。
当年从石家庄出发去青岛,我们俩背着双肩包就敢上路,不用考虑行程是否赶巧,不用惦记家里的灯有没有关,单身时的自由是风里的蒲公英,无牵无挂,却也少了根的牵绊。
如今再要出门,先是要给儿子收拾好玩具和零食,即将到来的第四口人,让每次出发都多了沉甸甸的期许。行李箱里装的不再是自己的衣物,而是一家人的日常,从孤身一人的莽撞,到成为三口之家的主心骨,再到即将迎来新的小生命,石家庄站的这处麦当劳,见证了我从“一个人”到“一家人”的蜕变。那些说走就走的自由,我好像丢了,可换来的是推开门时儿子喊的那声“爸爸”,是媳妇递过来的一杯温茶,是深夜里家里亮着的那盏灯,这份归属感,是单身时从未体会过的安稳。
九年前望向青岛的目光里,满是对未来的宏大幻想。我们聊过要在海边开一家小店,聊过要一起去遍全国的城市,聊过事业要做到怎样的高度,仿佛人生必须要活成波澜壮阔的史诗才不算辜负。可如今再想起那些幻想,只觉得莞尔。生活哪是什么史诗,不过是晨起煮的一碗粥,是儿子睡前缠着讲的一个故事,是工作里完成一个小项目后的松口气,是陪媳妇去产检时,满心的不安和期许。那些无边无际的宏大期许,慢慢落进了柴米油盐的日常里,变成了对“安稳”的期盼——期盼家人安康,期盼孩子顺遂,期盼日子像流水一样,缓缓地、暖暖地过。
站在麦当劳的窗边,看着来往的旅客,有人行色匆匆奔赴远方,有人带着笑意迎接归人。我抬手摸了摸额头,几根白发藏在黑发里,像春天里刚冒头的草。曾经总怕青春逝去,怕眼角的细纹,怕被生活磨去棱角,可此刻想起2017年三月的青岛,玉兰花的香气仿佛还飘在鼻尖,想起这些年从两人到三人,再到即将四口之家的点滴,突然就释然了。时光带走的是青涩的容颜,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莽撞,却留下了彼此扶持的温情——是媳妇在我加班晚归时留的热饭,是儿子扑进怀里的温度,是即将到来的小生命,让平凡的日子多了新的盼头。
石家庄站的麦当劳依旧人来人往,金色拱门在灯光里闪着温柔的光。我丢失了少年的偏执与孤勇,丢失了对未来的虚妄幻想,却收获了对生活的温柔感知,收获了一家人的烟火牵绊。
火车的呜咽在隧道里轰鸣穿过了槐安桥,在某一刻穿过自家门口,穿过儿子补习班里朗朗的童声,我一路向北,如过冬南飞的大雁。
这些年漂泊的岁月,似乎是梨云梦远,一枕槐安。我们都曾抱着滚烫的期待奔赴一座城,最后却在时光里,与年少的自己和解,接受这场大梦过后的空与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