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风刚过五里,带着点干冷的味儿。我是个河南人,从中原的灰黄土地走出来,骨子里认定“冬天就是闭门不出,蹲家里喝胡辣汤”,可偏偏赶在这个时候,被朋友一句“去石家庄裕西公园看蜡梅呗,地铁直达,别矫情!”撺掇着,踏进了这个北方城市冬日的暗香里。
在我的印象里,北方的冬天是柴禾院墙、冻得脱皮的手和白茫茫的雾气。哪想得到,一下地铁,刚走进裕西公园南广场,风里没了煤烟味儿,倒多了点子甜润——暗香园这三个字,像是给石家庄的冬天开了个小口子。五百多平方米的园子不大,三五步就能走完,可那蜡梅,密密匝匝地站着,金黄里裹着点温柔,像是有人在风里悄悄递过来一碗姜汤,暖得你嘴角发烫。

“来来来,往这边看——你瞅瞅,这株‘虎蹄金’,腊月里才开的!”身边的大爷一边招呼老伴,一边朝我点头,“外地的吧?石家庄的冬天,就靠这阵香气吊着呢!”我憨憨一乐,“对啊,河南来的,咱那儿冬天没这玩意儿,最多院里种颗柿子树,冬天净剩个干枝条。”
他哈哈笑出声,“柿子树是好东西,能吃果,可这蜡梅,光看就让人心里亮堂。”老伴也凑过来,“可不,老石家庄人都认这香味儿,年前得来园里转一圈,沾点福气。”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脚下的石板路被踩得咯吱响,像是隔着几十年,冬天的热闹劲儿都被这香气勾出来了。

裕西公园的蜡梅,分丛生和独干两类,六十八个品种,光是“暗香园”就有三十来种八十多株。每棵蜡梅身上的名牌都像小小的身份证——“素心”、“虎蹄金”、“照水黄”……名字软软糯糯,和北方这硬扎扎的风正着劲。阳光落在花瓣上,半透明的黄亮,像搁在玻璃窗台上的麦芽糖。风一吹,花朵晃晃悠悠,香气就像有人在耳边吹口气,轻得让人心头一酥。
我忍不住俯下身,鼻尖刚碰到花瓣,一股清甜扑进嗓子眼,像小时候偷喝的麦芽糖水。身边有孩子跑过,奶声奶气问,“奶奶,这花能吃不?”老太太乐呵呵地说,“小馋猫,蜡梅是给鼻子吃的,不是给嘴吃的!”一旁的家伙插话,“真要嘴馋,等到春天,榆钱、槐花才管饱。”一阵笑,风把话头剪得支离破碎,却把人心里那点子热乎劲儿留住了。

在中原,腊月里的人都收着性子,冬日像个关了门的粮仓,谁也不肯多走动。可石家庄的冬天,偏有这么个地方,让人愿意出门透口气。公园里除了暗香园,北侧的湖心岛、东边的柳林,也都种了蜡梅。每到正午,园子里三三两两都是来闻香的老街坊,手揣在袖筒里,嘴里念叨着“这天儿,闻点梅味,心里不堵得慌。”
石家庄人爱蜡梅,早有讲究。民国年间,石家庄还是个小站,裕西公园原是铁路工务段的花圃。1955年,第一批蜡梅树从山西运来,听说是路局的老园艺师,专门挑了几棵‘素心’和‘虎蹄金’。那年冬天,园子里只开了六树蜡梅,老石家庄人说,“那阵香,能从南门传到北门。”六十多年过去,蜡梅种得越来越多,成了这座城市冬天的底色。如今园里143株蜡梅,仿佛每一株都藏着一段老石家庄人的记忆。

细想石家庄的地势,平原宽缓,冬天北风直来直去。蜡梅偏爱冷劲儿,根扎在冻土里,花却能在腊月里拱出来。这种倔强里头,带着点北方人的轴劲儿——冷天里也要热闹,平淡中也要攒点香气。正如石家庄人说,“冬天不怕冷,就怕没个盼头。”蜡梅开了,年就有了着落。有人在树下拍照,有人围着花丛闲聊,脚下的雪化得干干净净,连风都变得温和起来。
除了裕西公园,石家庄还有不少观梅的地儿。长安公园、太平河湿地、民心河边,蜡梅都藏着。朋友嘴快,“哪儿有地铁,哪儿就有蜡梅,石家庄人图个方便。”这话听着带点得意,我也打趣,“咱们郑州那地铁旁边,冬天顶多来碗胡辣汤,哪有这花儿给鼻子解馋的?”

走了一圈,手脚冻得有些麻,可鼻腔和心里都被这股子香气填满。在北方,冬天常常让人觉得日子干巴巴的,像隔夜的馒头。可在石家庄,蜡梅把冬日撕开一道缝,让人知道,冷到骨头缝的地方,也能长出温柔的花。
我在梅香里站了许久,想着河南给了我耐寒的骨头,石家庄却让我学会在冬天里闻香识暖。北方的冬天有硬度,石家庄的冬天,却因为这蜡梅,多了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