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邯山书院的木窗棂,案上的《论语》已被提前到的书友们摆得整整齐齐。我刚找个位子坐下,就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田老师来了,他穿着一件安哥拉红的中式对襟衫,领口的盘扣衬得他愈发儒雅,走在光影里,倒像从旧书里走出来的先生。
“书友们好,今日我们从‘学而时习之’开始如何?”他的声音总是铿锵有力,像敲在青石上的木铎,一开口就把满室的闲谈都收了去。书友们纷纷翻开书,“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的诵读声立刻漫了开来。起初还有些参差不齐,读着读着,声音渐渐合在一起,窗外的晚风似乎都慢了些,悄悄趴在窗台上听,连屋内的灯光,都显得更柔和了。
诵读间歇,田老师的博学赢得书友们的掌声,他说“文字是文化的根,要懂经典,先得懂字。”他提起了“训诂学”,说这就像给古书“当翻译”,不仅要翻字面意思,还要翻出古人藏在字里的心思。他这一说,我倒觉得以前读《论语》,像是隔着一层纱看风景,今天这纱好像被掀开了一角。田老师笑了:“慢慢来,咱们读经典,本就是个‘剥洋葱’的过程,一层一层,才能尝到芯子里的甜。”
正说得热闹,田老师忽然抛出个问题:“你们说,‘治理’的‘治’,古时候还有个什么读音?”这话一出,满室顿时安静下来。我在心里琢磨——“治”不就念“zhì”吗?难不成还有别的读法?一圈问下来,竟没一个人能答上来。我赶紧在心里“问”了豆包,没过一会儿,答案就冒了出来:古音里“治”有两个读音,一个是大家熟悉的“zhì”,另一个读“chí”,《广韵》里就记着“直之切”,和“池”同音。
我赶紧把答案说出来,田老师眼睛一亮:“没错!这个‘chí’的读音,在《论语》里其实藏着讲究。你们想,‘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这里的‘政’,和‘治’是一个意思。古人说‘治世’,有时候也读‘chí shì’,带着点‘从容安定’的意思——治理天下,不是慌慌张张地折腾,而是像北辰那样稳稳当当,让万物各安其位。”他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刚才读的“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原来一个字的读音里,竟藏着古人的治国智慧,难怪他总说“要学传统文化,先学文字学”,这哪里是学字,分明是在学古人的心思。
重新坐下诵读时,再读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我总忍不住在心里把“治”字的两个读音过一遍,好像这样一来,那些句子就多了层温度。田老师领着我们读得更投入了,读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那个在陋巷里读书的颜回。以前我觉得颜回太苦了,今天读着,倒觉得他手里的那箪食,说不定比山珍海味还香。
两个小时好像眨眼就过去了,合上书时,指尖竟有些发烫。书友们收拾东西时,还在讨论着“治”字的古音,有位书友说:“明天我得把《广韵》找出来翻翻,看看还有多少字藏着这样的秘密。”田老师站在门口送大家,红色的中式上衣在灯光下格外暖:“下次我们再读,可以带着疑问来。”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里带着桂花香,我忍不住想起《论语》里的“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以前总觉得这样的快乐离自己很远,今天才明白,原来一群人围坐在一起,读一本老书,讨论一个字的读音,分享心里的感悟,就是最真切的“咏而归”。
感谢田老师,像个引路人,带着我们在文字里找古人的脚印;感谢书友们,用朗朗的读书声,把寒夜烘得暖暖的;也感谢那个小小的“治”字,让我知道,经典从来不是封在书里的古董,只要我们愿意停下来,细细琢磨,它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给我们一份大大的惊喜。这样的夜晚,真好——因为有《论语》,有师友,有学不尽的新知,还有藏在文字里生生不息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