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邯郸交朋友
文/焦传玉
一九六六年的春风,拂过邯郸平原的阡陌田垄,也将我吹进了这片积淀着千年文脉的土地。彼时,我作为邯郸地区“四清”工作队的一员,被分配到邯郸县南堡公社刘村大队开展工作——这座东汉建武年间便已立村的古村落,十八盘井、二十四座庙的传说尚在坊间流传,淳朴的民风如同村头的老槐树,根深叶茂。上级任命我为组长,与董希林、郑尽昌、葛凤芝等六位同志组成工作组,我们怀揣着“清账目、清仓库、清工分、清财务”的使命,一头扎进了这片热土 。
初到刘村,我们住进了村民腾出让出的民房,屋内一盘土炕是冬日取暖的依靠。可这烧煤烧柴两用的火炕,却成了棘手的难题:明明添了不少燃料,炕头依旧凉飕飕的,夜里裹着厚被子也难抵寒意。我忽然想起在曲周教学时,一位盘炕老把式传授的技艺——火炕的暖凉,全在风道火路的设计。撬开炕面一看,果然发现邯郸一带的炕洞都是直桶样式,炉膛又狭小,热气刚进炕洞便顺着烟囱匆匆溜走,留不下多少暖意。
凭着记忆,我把直桶炕洞改成了鸡爪状的分火道,让热气能均匀铺满整个炕面;烟囱则砌成蜗牛状,减缓热气流速以充分蓄热;炉膛也加宽加大,让柴火燃烧更充分。忙活了大半天,新盘的炕只用了一小把柴禾,炕头便热得烫手,连炕梢都透着融融暖意。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全村,村民们纷纷找上门来,恳请我们帮忙改造冷炕。于是,工作组临时成了“盘热炕班”,白日里走家串户砌炕洞、抹炕面,夜里伴着温热的炕头规划次日的“四清”工作。那些日子,家家户户的炕洞里燃起的不仅是柴火,更是干群之间心贴心的暖意。我们帮村民盘炕,村民教我们识庄稼,田埂上的闲谈、炕头边的笑语,让“工作队”与“社员”的界限渐渐消融,不知不觉间,我们都成了不分彼此的好朋友。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一九六六年夏天,文化大革命的浪潮席卷而来。各地造反派兴起,邯郸地区也成立了“首都红军红旗战斗师”,刘村的造反派分子也贴出大字报,扬言要把“四清”工作队轰出村去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刻,老贫下中农代表、刘家族长刘尚文站了出来。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径直走到大街上撕下大字报,当着全村人的面高声喊话:“你们这些人真是不知好孬!工作队在咱村,帮咱祛邪气、树正风,指导咱科学种田,让日子越过越红火,他们何罪之有?”老人的声音铿锵有力,“工作队的同志都是咱的好朋友,谁要是敢找他们麻烦,就把他赶出刘村!若是刘家人,往后老人百年之后,休想进刘家坟地!”末了,他拍着胸脯大喊:“我就是工作队的‘保驾官’!”这掷地有声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歪风邪气,村里恢复了往日的安宁,我们工作组也得以继续开展工作。那一刻,我深深体会到,真正的友谊,从来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危难时刻的挺身而出。
没过多久,上级传来指示,全国“四清”工作结束,工作队要撤回各县安置。消息传开,村里的乡亲们都红了眼眶。送别那天,大队办公处的路上挤满了人,男女老少自发夹道欢送,手里攥着自家种的花生、晒干的红枣,往我们包里塞。不少老伙计拉着我们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话语里满是不舍,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大队长王振加和刘尚文老人特意安排了生产队的两辆马车,亲自送我们到南堡公社驻地。车轮滚滚,马蹄声声,回头望去,乡亲们还站在村口挥手,那身影渐渐模糊在远方的炊烟里。直到曲周县派来的汽车接上我们,车厢里还弥漫着花生的清香与离别的怅惘。
回到曲周后,我被安置到商业系统工作,可刘村的一草一木、乡亲们的笑脸,却时常在梦中浮现。一九七七年春节,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家中的宁静——竟是刘村的一伙老朋友,带着邯郸的特产和满满的牵挂,专程赶来给我们工作队员的家人拜年。寒喧间,他们细细讲述着村里的变化,打听着我们的近况,仿佛这十年的距离从未存在。
光阴似箭,弹指一挥间,六十年匆匆而过。如今我已八十八岁,当年的青年早已满头华发,许多老朋友也已相继离世,渐渐断了联系。可每当想起在刘村的日子,想起那些热腾腾的火炕,想起刘尚文老人挺身而出的身影,想起送别时不舍的泪水,心中依旧暖意融融。那段在邯郸结下的友谊,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在柴米油盐的相处中愈发醇厚,在风雨同舟的考验中愈发坚定。
这跨越甲子的情谊,如同邯郸平原上的泥土般质朴,如同冬日的火炕般温暖,早已沉淀为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永远镌刻在心底。
作者简介:焦传玉,88岁,退休干部,早年高中毕业。自幼惜文爱写,曾当过教师,做过多年文秘工作。原《邯郸日报》通讯员,《河北农民报》曲周报友俱乐部会员,《河北科技报》曲周报友会会员,现仍坚持写作。
联系地址:曲周县城空中花园小区5号楼2单元十三层2室
联系电话:15803205743
2026年1月31日
供稿: 焦传祥
编辑: 张志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