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接上文,现在回来写一写邯郸游记的最后一篇,北齐宗室篇——的上半篇,高欢立业记。
其实笔者最开始去邯郸根本不是奔着什么石窟和博物馆去的,笔者最开始的目的就是去看看高家的陵寝。那闲话少叙,现在来讲一讲高欢、他的后代以及这个中国历史上十分黑暗的时代。
ps:在本文中,笔者引用了很多史书中的原文,并且用不同的背景色标注出来了:
史书的客观陈述
高欢的发言
尔朱荣、尔朱兆的发言
相对不重要的旁人的发言
高欢立业记
序章(软饭硬吃记)
高欢出生于北魏六镇之一的怀朔镇,但是在血统上大概率是一个汉人,史书上就说他出身于渤海高氏(也有说这是他为了结交河北氏族而假冒的就是了)。无论如何,由于从小的生活环境,他便成为了一个鲜卑人,有一个鲜卑名字“贺六浑”。

北魏六镇主要位于现在的内蒙古自治区境内,设立的目的是为了抵御草原上的游牧民族 (虽然拓跋家本身起源于草原就是了)
他家传到他这代,可以说是家道落得不能再落了。高欢的祖父曾经官至北魏侍御史,但是因为犯法,被流放到了北魏六镇之一的怀朔镇。而他的父亲则是一个酒鬼,好赌成性。生长于这样的家庭里,高欢只能早早地自谋出路,选择了成为一个大头兵。他具体负责的工作呢,和保安无二,就是一个看城门的。按照一般的剧本,高欢的一生应该就是这样庸庸碌碌,成为一个npc。
但是,一个人的命运呐,固然要靠个人的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历史的进程”我们先按下不表,对于“个人的奋斗”这一方面,高欢有着旁人难以匹敌的一个优势:那就是他长得实在是帅。史书有言:“目有精光,长头高顾,齿白如玉”。生得这副好面孔的他也自然有一个金主支持。
这不,有一天他在执勤的时候,鲜卑贵族世家娄家的大小姐娄昭君见了他,顿时觉得惊为天人,怎么会有人长那么帅,于是便想“强娶”高欢。可是高欢穷小子一个,哪有钱去置办彩礼,娄昭君就大手一挥:你不是没钱吗,我有钱,你拿我的钱去置办彩礼来娶我。尽管娄昭君的父母反对这门亲事,但是奈何拗不过自己的女儿,加上鲜卑胡俗也不甚在意这个,一来二去,高欢和娄昭君就走到了一起。至此,高欢通过吃软饭,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启动资金。
高欢结婚之后,依靠彩礼购入了人生中的第一匹宝马。因此,加上上司的赏识,成为了一个队主。后来呢,又接着升职,成为了往来于洛阳朝廷与怀朔镇的传令兵。传令兵的职业生涯对他的影响不可谓不大。在北魏孝文帝改革之后,文人的地位大大提高,超过了武人,加上武人大多是打天下的鲜卑贵族,文人则是中原的汉人世家,胡汉矛盾和文武矛盾进一步提升。
有一次,他到洛阳传信,当时朝廷里发生了这么一件事:一个大臣给皇帝上书,建议把文官和武官分开培养,同时武官不能改任文官。正如我上面说的,武官天天在外边出生入死,而且还不受重视,本来在边关打仗就难,这么一搞更是晋升无望;对比下来,文官待在京城,待遇好,晋升快,是妥妥的肥差。形式如此,文官还想断了武官的升迁路,一些羽林军怒不可遏,扬言要杀了这个大臣全家。几天后,这群羽林军冲进大臣的豪宅,把这个上书的大臣的父亲打得奄奄一息,把这个大臣本人直接烧死。
高欢一个传令兵见到这番情景十分惊呆,回怀朔镇之后便散尽家财,结交朋友。有亲友不解,不理解好好的为什么要“倾产以结客”。高欢则说出了他在洛阳的见闻,表示“朝廷惧其乱而不问”,形式如此,空留财产有什么用,不如结交豪杰,以应时势。
正是在这一期间,他结识了诸多下级军官,只要军中无事,他们便聚在一起,喝酒打猎,俨然成为了一个小团体。这群人里有司马子如、侯景等等,后来这群人成为了高欢发家路上的左膀右臂,史称“高欢七友”。
公元523年,六镇起义爆发。封建社会的起义无非就是打碎一个旧世界,然后让出力的人分蛋糕。高欢作为一无所有但渴望出人头地的小伙子,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起义方。

北魏末年,多民族参与的六镇起义拉开了帷幕,它深刻反映了北魏自汉化以来尖锐的胡汉矛盾,加速了北魏的灭亡
最开始,他投奔的首领叫做杜洛周。跟着杜洛州一段时间之后,高欢认为这个人拿手好戏是煽动大家伙造反,本身领导力不好,对待下属也不怎么样,所以便决定杀了他取而代之。可惜高欢的计划被发觉,杜洛周甚至对他追杀围剿,把他打得是落花流水,但是“吉人自有天命”,高欢还是摆脱了杜洛周的追杀。
这里还有一个有趣的故事。在逃跑过程中,高欢还cos了一把高祖爷刘邦。高欢的好大儿高澄好几次从牛车上掉下来,这把高欢气得甚至想拿箭射自己的儿子。好在高欢的连襟——段荣——cos了夏侯婴,执意救回了高澄小命。史书有载:“文襄屡落牛,神武弯弓将射之以决去”。(yysy,这里如果高澄死了的话,我们后世会少很多古代神人小故事)
后来,高欢又投奔了另一个起义首领,葛荣。但是他也觉得没什么前途,于是又跑掉了。再之后,他就投奔了尔朱荣。
这个尔朱荣不一般,他出身高、实力强,又有朝廷背书。照理来说,尔朱荣是看不起这个屡次逃亡的破落户的——但是一个人的命运,也要看历史的机遇——而高欢,把握住了仅有的机会。
有一次,高欢跟着尔朱荣去马厩,当时正有一匹烈马上蹿下跳,而高欢兴许是早年当队主的经验起了作用,三下五除二地驯服了它。同时又对尔朱荣说:“御恶人,亦如此马矣”。
这让尔朱荣颇为震撼,他意识到高欢不仅姓高,还是个高人,于是让他发表观点。
高欢直接问:“闻公有马十二谷,色别为群,将此竟何用也?”你养这么多兵,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尔朱荣说:“但言尔意”,尔朱荣表示“别卖关子了”。
高欢便开始发表自己的一番见解:“方今天子愚弱,太后淫乱,孽宠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时奋发,讨郑俨、徐纥而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此贺六浑之意也。”毕竟乱世之中,没人不想更进一步,尔朱荣更是如此,因而这样一番反贼言论颇得尔朱荣赏识,于是高欢成为了他的心腹。
当时甚至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高欢在尔朱荣军帐里的时候,尔朱荣问左右:“一日无我,谁可主军?”左右想当然地表示一定是他的侄子尔朱兆。但是尔朱荣的回答出人意料:“此正可统三千骑以还。堪代我主众者,唯贺六浑耳。”——我侄子只能当一个将军,能统领众的,只有高欢一人啊!同时,尔朱荣也警示了自己的侄子尔朱兆:“尔非其匹,终当为其子穿鼻”,要注意提防高欢。
可见高欢的确天赋异禀,甚至引起了尔朱荣的警惕,但是上天并没有给这个出身草莽的契胡酋长足够的时间去扫清不稳定因素。
公元528年,当时的皇帝被灵太后毒杀,当时尔朱荣逡巡不前。但是他在高欢的建议下,以“清君侧”为理由,进军洛阳。
随后的剧情很常见,基本就是汉末董卓进京的情节,只不过是威力减弱版董卓。
他除了立元子攸为新帝之外,基本倒行逆施,甚至搞出了“河阴之变”这样的花活:尔朱荣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威、势力,邀请新皇帝加上朝廷中与自己关系不好的百官到黄河边上祭天。百官站好队之后,数千名胡族骑兵从四面八方合围。尔朱荣翻身上马,表示自己要替天行道、整肃朝纲,于是命令士兵杀死这些官员,甚至有的官员被推搡到汹涌的黄河里。站在台上的新皇帝元子攸吓得不轻,但尔朱荣的卫士不管这些,直接把他两个兄弟的头颅当面砍下。

残暴的河阴之变,使北魏自孝文帝改革以来,两三代人积累下来的政治精英、学术世家、世族代表被物理清除了
尔朱荣的河阴之变有没有用呢?我们站在后世,基本可以得出结论:毫无作用。原本的立威没到达,反而和北魏高层结了仇。事后,尔朱荣又向在河阴之变中死亡的高官追封爵位,赐予家属抚恤,这不仅没有消除仇恨,更是让稍稍立起的权威打了折扣。(不过尔朱荣自己应该不会在文书中说“河阴之变”,可能会说“河阴潜水大赛”)
后来呢,尔朱荣又想称帝,自己手下的人对此各执一词:武川派——也就是后来的北周开国集团,包括宇文泰、李虎等人——极力劝阻;而怀朔派——自然就是北齐开国集团,包括我们的主角高欢——十分支持,毕竟事成,自己可以更进一步,出来混就是为了高官厚禄的,如果事不成,那自己也可以脱离尔朱荣的掌控,自己去打下一片天。尔朱荣夹在中间,不知道如何是好,于是就算卦,但是无论是胡人的算卦方法还是汉人的算卦方法都表示不宜称帝,于是,尔朱荣又作罢。
还有一次,尔朱荣想迁都,在朝堂上威吓众臣,又在看洛阳风景的时候说洛阳真不错,就决定不迁了。
这样种种在政治上的左右互搏,在北魏高层中积蓄了极大的不满,也让元子攸下定决心“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要像曹髦一样,与尔朱荣拼个你死我活。
公元530年九月,尔朱荣收到假消息——自己的作为皇后的闺女怀诞出了皇子——被诱骗到宫中,在酒宴上,大批刀斧手将尔朱荣细细剁成臊子。
于是,不可一世的尔朱荣,权倾一时的天柱大将军,在37岁的年龄,窝囊地死在了酒宴上。
创业篇(高欢诈骗记)
尔朱荣遇刺的消息传到晋阳的时候,高欢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是渴望获得独立的强烈愿望。尔朱兆收到消息后,急忙赶到晋阳统领尔朱荣的军队,准备前往洛阳,与孝庄帝“陈明利弊”。他也要求高欢出兵加入自己,但是高欢此时有自己的小算盘,便以“绛蜀、汾胡欲反”的理由推辞,被其怀恨在心。
但是无论如何,尔朱兆还是出发了,但是他忘记了自己的大本营晋阳并不是多么稳固。他前脚刚走,后脚费也头纥豆陵步藩便起兵攻打他,这个费也头纥豆陵步藩把他打得是节节败退,他先侵占秀荣,又步步紧逼晋阳。在这种紧张局势下,尔朱兆急忙向高欢求援,希望他能与自己一同抵御敌人。
高欢是怎么想的呢?一方面,他想暗中挖尔朱兆的墙脚;另一方面,费也头纥豆陵步藩也确实兵力日盛,不得不除。所以二人有必要合兵一处,击溃这个人。
但是怎么击溃也是有说法的。高欢日后肯定要和尔朱兆决裂,那么尔朱兆肯定是要越弱越好。因此,他决定出兵援助尔朱兆,但是不是快救,而是慢救、缓救、有次序地救。高欢一会说河上没有桥,一会说天气不好,反正就是要等尔朱兆被打个半死的时候才去帮忙。
在打败步藩之后,尔朱兆十分感念高欢的援助,于是与他结成“好安答”。(虽然鲜卑没有安答的说法,但是放在这里却意外地合适。此事在铁木真和孙红雷札木合身上亦有记载)
《蒙古王》中札木合剧照,我一直觉得孙红雷演得有某种喜感此后尔朱兆也把最不服自己的高欢引为心腹。(他身边就没有一个人提醒他要提防高欢吗?哦,有的,尔朱荣成为肉馅之前就提醒过。。。)
这便是高欢创业路上的第一骗——一骗好安答。
此时,尔朱氏家族统治了基本整个中原加雍凉地区。什么尔朱天光、尔朱仲远等一堆尔朱氏军阀肆虐天下,他们的头头就是高欢的“好安答”——尔朱兆。此时,尔朱兆正在为一事苦恼。
还记得高欢的第二个老板吗?没错,就是那个葛荣,虽然葛荣的起义被镇压了,但是起义的流民难以处理,二十万流民逃亡到并、肆二地,与当地人发生大大小小的冲突,并先后发动了二十六次反叛。怎么处置这堆刺头,这个问题摆在了尔朱兆面前。
尔朱兆的小脑仁很明显没法处理这么困难的问题,于是就向高欢请教。这时,高欢肯定想到了一个历史事件“曹操收青州兵”,他也想像曹丞相一样,收服这群六镇流民,当作自己逐鹿天下的资本。但是他没法自己亲口说出来,毕竟还是太直接了,这下可好,尔朱兆把这个问题送到自己面前,那自己焉有不受之理?
高欢回答道:“六镇反残,不可尽杀,宜选王素腹心者,私使统焉。若有犯者,罪其帅,则所罪者寡”。这群流民肯定没法都杀了,大王应该选一个腹心之臣,使之统领这堆刺头,这样的话再出什么问题你就问责这个头领就好了,这样造反的人就少了。
尔朱兆觉得很有道理:“善!谁可行也?”好啊!谁去合适呢?
没等高欢开口说话,旁边的贺拔允抢先一步:“肯定得是高欢才能担此等重任啊”。
高欢听到这话,担心会被尔朱兆猜忌,暴露出自己早就对这群流民垂涎三尺的内心,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打掉了贺拔允的一颗牙,同时对尔朱兆说:“生平天柱时,奴辈伏处分如鹰犬。今日天下安置在王,而阿鞠泥敢诬下罔上,请杀之”。臣高欢在尔朱荣帐下便是他的鹰犬,现在在您的帐下更加臣服,这个贺拔允诬陷我有反心,臣希望您能杀了他。(yysy,读到这的时候,我觉得高欢这句话有点跳反了,人家尔朱兆还没说什么呢,你就急着撇清自己,有点欲盖弥彰了,但是尔朱兆也看不出了这么复杂的心态就是了)
尔朱兆看到这样一出戏,通过自己的“惊天智慧”,加上“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的buff,得出结论:“高欢还是个忠厚人啊”,于是便委任他去统领这群刺头。高欢担心迟则生变,便请求尔朱兆下一道手令,得到手令后迅速集结流民,欲星夜逃离并州。
但是怎么逃也是有说法的,离开的理由要合情合理,不能让尔朱兆猜疑,至少不能太快就被猜疑。于是呢,高欢就表示并州天灾不断,让流民不得不“掘黄鼠而食之,皆面无谷色”,所以,他决定带这群穷哥们去河北讨饭,讨完饭吃饱饱了再回来。尔朱兆认为这群烫手山芋离开得越快越好,加上河北又不归自己直辖,就欣然同意。
尔朱兆的长史慕容绍宗就劝谏说:“不可,今四方扰扰,人怀异望,况高公雄略,又握大兵,将不可为”。现在天下大乱,世人皆心怀异志,何况高欢有才干武略,手握重兵,恐怕会无法驾驭。
尔朱兆纳闷:“香火重誓,何所虑邪?”他可是我的“好安答”,怎么会背弃于我呢?
慕容绍宗就解释:“亲兄弟尚难信,何论香火!”亲兄弟都没法全信,结拜的就更难免了。
可惜双拳难敌四手,尔朱兆的左右都收了高欢的钱,一直帮高欢说好话,攻击慕容绍宗,说他与高欢素有矛盾。尔朱兆于是就逮捕了慕容绍宗,并催促高欢快点走。
高欢此时可以说是和离开许昌的刘备一样“鱼入大海、鸟上青天”,再也不受羁绊了。
这就是高欢创业路上的第二骗——二骗好安答。
不出意外的话,高欢一行人只要走到河北,脱离尔朱兆的控制就好了。但是不出意外的,意外出现了。
高欢从山西到河北走的道是晋阳到滏口这条路,这个滏口就是今天的邯郸峰峰矿区,笔者还恰好去那里游玩了一番南北响堂山。
说回高欢,他在这条路上恰好碰到了从洛阳回晋阳的尔朱荣的寡妻乡郡长公主,这个长公主随身还带着三百匹良马。鉴于高欢最后肯定要和尔朱兆决裂,那么这三百匹良马就相当于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可能不吃,于是高欢便抢走了这些马匹。消息传回晋阳之后,即使蠢笨如尔朱兆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小小的高欢竟敢不尊重尔朱荣的遗孀,这高欢眼里还有没有尊卑高低,是不是想要反叛。因此,尔朱兆亲自率军追赶高欢,到了襄桓这个地方,两军碰头。
可能是天不绝高欢。当时,两军中间隔着一条漳水,这条河当时水位暴涨,把桥梁都给冲塌了。高欢此时理性分析,认为这个时间段还不能彻底背叛尔朱兆,一来自己在河北不稳,没有一个基本盘,二来这十多万流民真要打起仗来真比不过尔朱兆的高头大马,于是他戏精上身,隔着漳水和尔朱兆发生了这样的对话。
“所以借公主马,非有他故,备山东盗耳。王受公主言,自来赐追,今渡河而死,不辞,此众便叛”。就是给我高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抢长公主的马,我这是借的马,而我之所以借马,完全是为了防备山东的群寇。大王您听了长公主的话,亲自来追赶我,您今天渡河把我杀死了倒没什么,我也不会推辞,但是恐怕这些六镇流民就再无人能管了。
有一说一,高欢的回答在我看来很高明。他首先摆低姿态,几乎就是在说自己是尔朱兆的小卒子,但是暗里也透着威胁,我死了无所谓,但是流民问题还将困扰着你。一柔一刚,照理说尔朱兆这个时候应该徐徐图之,先稳住高欢,让他停住不走,然后慢慢用自己的人替换高欢和他的亲信。但是我们的尔朱兆可真是不一般,他的脑回路完全异于常人,在听到这一番言语后,他居然做出了下面的举动。
听了高欢的“慷慨陈词”之后,尔朱兆把慕容绍宗的劝谏忘了,把长公主的遭遇也忘了,直接就说自己并不想杀高欢(颇有曹老板“我跟你开玩笑呢”的幽默感)。然后,就做出了他最雷人的操作,他直接自己一人骑马渡河,来到高欢的大帐里赔礼道歉。
道歉之后,他直接给高欢递刀,把头伸到刀下面,请求高欢杀了他。这可不是什么野史,这是堂堂正正记载在《北史注》里的,史书是这样说的“遂授刀引头,使神武斫己”。该说不说尔朱兆真是个神人,大摇大摆地走到几乎明反的人的军帐里,又把自己的头伸出去要求对面砍。
看到对面这么的“纯质”,高欢也就继续演了下去。高欢大哭:“自天柱薨背,贺六浑更何所仰!愿大家千万岁,以申力用。今旁人构间至此,大家何忍复出此言?”自从天柱大将军死后,我贺六浑除了您还有谁可以倚仗呢?只希望大王您千岁万岁,让我效犬马之劳。现在有人这样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大王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呢?
尔朱兆听到自己的“好安答”这样情真意切的发言,也感动坏了,于是把刀掷到地上,还要杀白马与高欢结盟,再次结拜。(好安答二次方)
结拜完之后,高欢就和尔朱兆喝起酒来,喝到天昏地暗,把尔朱兆灌到醉昏。在酒席上,尉景想埋伏刀斧手趁机杀了尔朱兆,但是高欢理性劝阻一波把他拦住了:“今杀之,其党必奔归聚结。兵饥马瘦,不可相支。若英雄屈起,则为害滋甚。不如且置之。兆虽劲捷,而凶狡无谋,不足图也”。如今杀了他,他的党羽必然要集结军队攻打我们,我们太弱,抵挡不住的。如果这个时候再来个“英雄豪杰”振臂一呼,那我们就更加完蛋。所以我们不如放过他一马。况且尔朱兆勇则勇矣,却没有谋略傍身,留着他这样的蠢货统领尔朱氏对我们还是个好事。
就这样,尔朱兆次日依依不舍地告别了高欢,回到了漳水对岸。回去之后,他又召见高欢,高欢本来也想去一趟(也是个神人),但是他好在听劝,在被孙腾制止之后,找了个借口就脚底抹油了。尔朱兆气得不行,隔着漳水大声谩骂,之后就灰溜溜地跑回了晋阳。
这次事件中,尔朱兆虽然以身涉险,但是除了消耗高欢一顿酒肉和一匹白马之外,基本对高欢没什么影响,反而更激起了他的叛逆之心。可以说尔朱兆是完全的吃瘪和失败。
至此,更换彻底脱离了尔朱氏,成为了拥兵十多万的自由的大军阀,接下来,这个怀朔镇的小子要继续追求自己的梦想了。
到这里,高欢创业史上的第三次行骗也落下了帷幕——三骗好安答。
那么现在,整个河北大舞台是什么情况呢?在多轮暴乱和起义之后,整个河北基本进入了无政府状态。此时整个河北大地的基层被汉人豪强控制,以渤海高氏为代表的各个世族筑起了大大小小的坞堡、募集私兵,以求自保。

虽然在地图上看不出什么,但是这时河北大地已经遍地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景象了。安稳可能只存在于豪强的坞堡内
高欢基于这一情况,约束军纪,一路上禁止士兵私自掳掠百姓,对世族和百姓秋毫无犯,使河北百姓归心。其后,又夺取冀州,以此地为根据,收获了包括斛律金、高敖曹等一大批将领。
到目前为止,高欢得了民心、有了根据地、更兼有猛将,现在他离与尔朱兆摊牌还差最后一步——把十多万六镇流民彻底绑到自己的战车上。此时,高欢的戏精之魂又上身了。
高欢先是给大家伙看了一封信,信上说尔朱兆想把六镇流民送给契胡人当部曲。大家伙听到这话又愁又怨,好不容易和高老大过了几天好日子,这又要把他们送给契胡当炮灰。
又过了几天,高欢又收到了并州符节,被要求带着六镇流民去攻打步落稽,也就是北方的山胡部族。六镇流民就更加埋怨尔朱兆,光把他们送人当奴隶部曲还不够,甚至还要他们去北方送命。
但实际上,六镇流民们不知道的是,无论是尔朱兆的信件还是并州符节,都是高欢伪造的。他这一招,目的在于勾出六镇流民心中的怨和怒。
见大伙情绪到了,高欢开始了下一招。高欢以军情紧急为由,先行征调一万人,让他们先走。高欢的王牌配角孙腾、尉景就在这时跳了出来,与高欢搭了一场对手戏。他俩请求高欢,让大家伙再呆五天,让大家好好收拾收拾、准备准备,和亲朋好友好好告个别。
可以想象,在这五天里,这些穷哥们等得有多焦虑,虽然可以晚点出发,但是军令如山,最后还是要上战场送死。五天时间到了之后,同样的戏码再次上演,这个期限又被延长了五天。第一个五天可能大家伙对于尔朱兆只有抱怨和埋怨,但是到现在,大家伙对尔朱兆可就是赤裸裸的仇恨了:本来就是把我们从山西打发到河北来自谋生路的,现在看我们日子过好了又来搞我们。要不是尔朱兆这个天字号第一蠢货,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期限届满时,高欢在郊外亲自举行了送行仪式。当时,大雪下得很恰巧,大家就在这样的大雪中哭着相互道别,十分悲痛,哭声震天。
高欢于是就开导大家:“与尔俱失乡客,义同一家,不意在上乃尔征召!直向西已当死,后军期又当死,配国人又当死,奈何?”我和你们都是流离失所的人,正因如此,我们就相当于一家人,想不到大王有这样的征召命令!我们现在吧,一路向西走是要被处死的;延误军期吧,也是死的命;去给契胡人当奴隶,也是在劫难逃。大家说说吧,现在怎么办?
大家也不是傻子,这样陈明利害,也做出了最理性的选择:“唯有反耳!”除了造反别无他选!
高欢就跟着:“反是急计,须推一人为主”。造反这事不错,但是肯定要有个老大。话到这里,大家都表示愿意跟着高欢干。
高欢语重心长道:“尔乡里难制,不见葛荣乎?虽百万众,无刑法,终自灰灭。今以吾为主,当与前异。不得欺汉儿,不得犯军令,生死任吾,则可。不尔,不能为取笑天下。”你们这些乡下人难以约束,你们以前也是造过反的,但是你们想想你们上一任老板葛荣现在坟头草都几米高了?咱们虽然人多,但是没有律令条文,那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灰飞烟灭。现今你们以我为主,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了。我的规矩很简单,从现在起,大家不能再欺负汉人,也不能违反军令,死生必须听我安排。否则,那就会被天下人所耻笑。
话赶话到这个份上,大家都连声应答,死生听命。
高欢看大家反响不错,就接着说:“若不得已,明日,椎牛飨士,喻以讨尔朱兆之意”。我这都是被你们架上来的啊,明天,咱们就杀牛犒赏士卒,宣布攻打尔朱兆的用意。
封隆之——这是高欢到河北之后结交的世族领袖——说:“千载一时,普天幸甚”。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天下幸甚啊!
高欢当仁不让:“讨贼,大顺也。拯时,大业也。吾虽不武,以死继之,何敢让焉”。讨贼是顺应民心的事情;拯救时局,是丰功伟业。某虽不武,愿为这一理想效死,哪敢推辞呢?
就此,高欢通过这场精心策划的好戏,把流民绑到了自己的战车上,还把仇恨引向了尔朱兆,日后双方兵戎相见时,六镇流民会更加卖力杀敌。
公元531年,高欢在信阳起兵,拥立北魏宗室元朗为帝,宣布正式讨伐尔朱氏。
到此时,高欢通过无与伦比的演技和诈骗术,将这堆六镇穷哥们绑在了自己的创业战车上,并向尔朱兆发起了冲锋。
在这之后,高欢的创业路基本一路畅通。先是在广阿之战中,通过离间计分裂来围殴自己的尔朱氏联军,击溃军心不稳的尔朱氏大军,此后拿下邺城,入主相州、青州;后是在韩陵之战中,用牲畜堵住退路,背水一战,以3万大军击溃尔朱氏20万联军。

广阿、韩陵两战,彻底击碎了尔朱氏不可战胜的神话。尔朱荣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将尔朱氏带到了此前从未企及的高度,但自己的继任者却完全hold不住这个水平的博弈
韩陵之战过后,尔朱兆退回晋阳,尔朱仲远逃到了东郡,尔朱天光和尔朱度律回到了洛阳。曾经给尔朱氏打工的斛斯椿见尔朱氏大势已去,立刻倒戈相向,活捉并诛杀了驻扎在洛阳的尔朱世隆和尔朱彦伯,又擒获了逃亡路上的尔朱天光和尔朱度律,尔朱仲远见势不妙,就逃到了南方的梁朝,在南梁苟且偷生。原本偌大的尔朱氏家族,现在硕果仅存的只剩晋阳的尔朱兆了。
高欢明白“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的道理,于是向晋阳大张旗鼓地进军。吓破胆的尔朱兆鞋底抹油,一路逃到了秀荣,分兵守备紧要之地,并时常派兵出去骚扰高欢。
此时,高欢决定教“好安答”最后一课。高欢屡次宣布要出兵讨伐尔朱兆,但却干打雷不下雨,如此来来往往一共四次,至此让尔朱兆放下了戒备心。
到了这一年的春节,尔朱兆和自己的亲信们举行宴会,感叹世事艰难。然而,就在宴会的同时,高欢部下大将窦泰率领骑兵,杀到了尔朱兆的大营。
可以说,高欢把自己的“好安答”吃得死死的。他先是让尔朱兆放下警惕,再让窦泰于尔朱兆最放松的春节时发起奇袭,最后把好兄弟给骗死。
在乱军之中,尔朱兆知道自己的命运到达了尽头,心如死灰,于是自缢而死。见到“好安答”这样的死相,高欢没有羞辱他,而是厚葬了他。
此时,随着最后一个尔朱氏成员的落幕,北魏的大权已经被高欢掌控了。
是年,高欢仅仅38岁,而霸业已成!

此时,高欢掌握了天下最富庶的关东地区,按照正常流程就应该是去扫平陇西,澄清玉宇。但可惜天不遂人愿,一个意想不到的敌人统一了整个陇西,与高欢形成了对峙
可是,和高欢在同一时期,一个比他年轻10岁的小子,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成为了像他一样的雄主。这个小子,就是高欢的一生之敌、北周的开国君主、九名黑獭——宇文泰!
下一篇,高欢兵败玉璧、魂归敕勒,堂堂袭来!

这里贴一张图,大家可以猜猜这是个什么东西,和下篇内容有关哦
嗯,说实话这篇早就该写完了,但是越写越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于是看了一些科普视频,读了读《北齐书》的相关篇章。只能说出现在历史书中的人物都不是简单角色,不是脸谱化的角色,而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因此,文学化的描写、讲述,更不能脱离史料,不能为了塑造角色而瞎写一通。故而我在人物的对话中都贴上了史料的原文,意图描写出一个复杂、真实的高王。
自己想说的话就先到这,接下来就要写东西魏几次大战,最终高欢兵败玉璧、魂归故里的故事了,仔细想想还挺惋惜的。总之多谢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