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晨,雪落邯郸。原本没有什么期盼,却抵不住天气的厚爱与凝结。七点左右,室内五公里,心思全然在身内,整个过程也没有瞥一眼窗外,还是“无盼”之故。推门而出,着实惊讶了一下,室内外景象截然不同:屋顶覆白,车顶披素,脚下还有绒毯,又恰逢我头上也戴着一顶白帽子,顿时有了与顶与脚,上下一白的味道。这算是邯郸的第二场雪了吧?凭记忆论,第一场称得上大,也称得上小——大到随手掬起便能揉捏成团,打个雪仗,随意堆聚便能垒起小山,雕砌为人;小在未曾感觉路有多滑,也未见冰冻半尺。然而今天的雪,虽然落下时细碎,只薄薄一层,风来便轻扬,我却觉的“大”。人行道上的雪已被踏得瓷实,骑行的人们皆小心翼翼。本来想靠“二路”上班的,可今日运动指标已达,就泄了一半的气力,更多的是担心,雪的洁白之躯,承受不住人间烟火,混杂着泥土,染着尘埃,跟我“同流合污”。
往常一样,沿着滏阳河骑行,本想拍下几张雪景。奈何两岸多是垂柳,只剩下枝干,这落雪也“不循常理”,并不肯给柳枝面子好好妆点容颜,纵有零星沾染,也是稀薄得很,教柳树脸上难堪,也让我寻不到心中的素材画面。时值五九,气温确较前两年低些,但滏阳河水在市区或近郊,至今没有冰封的迹象。童年,河面冰层结实,石块砸落也难穿透,如今却觅不得踪影。是水流不息阻碍了凝固?仔细想想似乎又与零度以下凝结成冰的常理不符,就算临界点不结冰,那零下五至十几度为何不凝?只因水是流动,不是静态?那静止的云层又何以能飘雪?是冷暖气流?难道昨日、前天、去年,都没有冷暖相遇?就在今天耗尽了无数光景才于此相撞?终究不打算深究答案,那就留下具体问题,上升一个层面。
正所谓形而下者谓之器,器假借于物,像雨、雪和我;形而上者谓之道,道法自然,像雨、雪,无我。君子不器,才能欲达大道,那么,谁能做到不器?谁又不是被有形或无形枷锁所缚?孔子虽说“君子不器,周而不比”,但又要辅助以“君子不器,大道无方”的超脱意境,和释、道等诸家的旁征博引去申去解,所以一两家之言,终究达不到“不器”之境,古今皆然。但道与人之间有个堪称“不器”的共同典范,既是自然的产物,也是人的格物——时间。几千年文明的起源,就是时间概念的无名发明者,在周而复始格物致知中成就。六十年一甲子、六十年一轮回,千年乃至更长的轮转中,任由夏至冬至线在无尽的归去来兮间往复穿梭,默默刻下影子的长短印记,又回到夏至冬至,复归原点,才有了时间的铁证。它恒常运行,不因你做了什么而快半分,也不因你无所作为而缓一刻。它就在那里,不亢不卑,更不会为谁停留。如同这雪,这雨,你日日祈盼,未必天遂人愿——否则何来旱涝之说?你无心挂念,它也未必不降——否则更无旱涝之说!
既祈不来天随人愿,也唤不回古今流年,又何苦执着于“不器”的完美?如就在此雪落之时,释放片刻的肆意,一时、一会儿、哪怕只是一瞬。在湖心亭拥炉看雪,墙角寻梅,或对饮、或独酌三大白下肚,有此痴意相伴,便算得上在这漫天飞雪中践行了“一时”的不器。他日若逢落雨,手拿竹杖,脚穿芒鞋,身披蓑衣,只听穿林打叶,惟闻雨声风声,或是雨后微冷,独对山头斜阳,也称得上雨具皆去顿悟了“一时”不器。天有阴晴,月有圆缺,与其执着期盼和担忧,何不跟着那溜走的时间,偶尔将目光投向窗外?虽飞雪不大,但我内心雪意磅礴,此刻,我要去“不器”了,去看那琼琚覆千仞,方是人间纯净天!
(末句引自抖音@王念念现代诗《深山啊,拦住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