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来稿】冻死那个石家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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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为读者来稿，我们很赞赏本稿的问题意识，但是对一些具体问题的分析，例如中央和地方财政之间一般性的运转规律，我们也欢迎进一步的深入探讨。

一、 打响“蓝天保卫战”

2026年1月5日，农民日报的《河北农村取暖问题，不能再耽搁了》一文迅速爆火，随即又全网下架，这使得河北农民近年来本该早就广为人知的处境终于再次进入大众视野。一时之间，媒体和舆论纷纷将关注重点指向河北省地方政府对清洁取暖补贴的分配。就让我们从本轮河北取暖问题入手，以小见大，对近10年以及更早的过往积累的能源结构性危机进行简要概述。

“2013年，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等重点区域及直辖市、省会城市和计划单列市共74个城市率先按新标准开展空气质量监测。监测结果表明，74个城市PM2.5年均浓度为72微克/立方米，达标城市比例仅为4.1%；京津冀区域13个城市PM2.5平均浓度为106微克/立方米，一个达标的城市都没有。”在这样的背景下，2013年9月10日，由国务院印发的《大气污染防治行动计划》（简称“大气十条1.0”）开始实施¹。有关文件强调，“加大大气污染治理力度，应对雾霾污染、改善空气质量的首要任务是控制PM2.5，要从压减燃煤、严格控车、调整产业、强化管理、联防联控、依法治理等方面采取重大举措”。2015年5月29日，河北省第十二届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通过《河北省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促进农作物秸秆综合利用和禁止露天焚烧的决定》²，要求“本省行政区域内全面禁止露天焚烧秸秆及树叶、荒草等，逐步建立秸秆收集储运利用体系”，自当年6月1日起正式施行。2017年是“大气十条1.0”第一阶段目标的收官之年，这五年内，1.4亿吨地条钢被全部清理，2000多万辆黄标车和老旧车被淘汰，这一基本行动框架——使用直接或间接（通过年检/限行等手段处处营造出“原则上不禁止但实际上不可行”的格局）的方法来“调控”有关产能的空间分布与生产关系——已然基本成型。

然而，到2017年，全国338个地级及以上城市中只有99个城市达标。于是，2018年6月27日，国务院印发《打赢蓝天保卫战三年行动计划》³（简称“大气十条2.0”），以“打赢”二字取代以往相关文件表述中的“打好”二字，展示出坚决态度。“大气十条2.0”时间跨度为3年，验收节点与“十三五”收官时间重合。压力降临地方政府，2018年7月27日，河北省人大常委会表决通过对《河北省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促进农作物秸秆综合利用和禁止露天焚烧的决定》的修订⁴，决定自当年8月1日起，“露天焚烧秸秆及树叶、荒草等的，由所在地县级人民政府环境保护行政主管部门责令停止违法行为，并处500元以上2000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尚不构成犯罪的，由当地公安机关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进行处罚；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2018年8月23日，河北省人民政府印发《河北省打赢蓝天保卫战三年行动方案》⁵，制定并施行了一系列最严格的环境治理政策。以下是该文件中影响最深远且最引发关注的内容：

1.2018年，全省压减退出钢铁产能1200万吨，全部出清钢铁“僵尸企业”；压减退出水泥产能300万吨、平板玻璃产能800万重量箱、煤炭产能1217万吨、焦炭产能500万吨、火电产能 50万千瓦。

2.2019年，全省压减退出钢铁产能1400万吨左右、水泥产能100万吨、平板玻璃产能660万重量箱、煤炭产能900万吨、焦炭产能 300万吨、火电产能50万千瓦（或调整为应急电源）；张家口、廊坊市钢铁产能全部退出；全省出清煤炭“僵尸企业”。

3.2020年，全省压减退出钢铁产能1400万吨左右、水泥产能100万吨、平板玻璃产能840万重量箱、煤炭产能900万吨、焦炭产能200万吨、火电产能50万千瓦（或调整为应急电源）。

4.到2020年，全省钢铁产能控制在2亿吨以内，炼焦产能与钢铁产能比进一步压缩；水泥、平板玻璃、煤炭、焦炭产能分别控制在2亿吨、2亿重量箱、7000万吨、8000万吨左右，力争淘汰和置换火电产能400万千瓦以上；以2015年底钢铁产能为基数，承德、秦皇岛市原则上退出50%左右的钢铁产能。

5.加快重点污染工业企业退城搬迁。以钢铁、水泥、平板玻璃、焦化、化工、制药等行业为重点，加快城市建成区重点污染工业企业搬迁改造或关闭退出。

6.坚定不移推进“电代煤”“气代煤”。加快燃煤锅炉综合整治，强化散煤市场和劣质散煤管控，将完成散煤清洁替代的区域划定为“禁煤区”。

7.严格控制煤炭消费总量，积极开展地热、风电、光伏和生物质能源利用试点项目建设。

8.强化柴油货车污染防治，加快推广应用新能源汽车，加快完善优化充电基础设施。

9.加强机动车监管和尾气治理，推行市、县、乡三级机动车排放污染“网格化”监管机制。深入推进入户抽查和路检路查，加强遥感监测的推广应用，严格监管定期检验机构，推进建立“天地车人”一体化机动车排放监控系统，确保在用车和非道路移动机械达标排放。研究制定机动车尾气超标排放处罚办法，建立机动车排放违法联合处罚和责任追究机制。

10.制定老旧车年度淘汰方案，通过采取划定禁限行区域、经济补偿、严格超标排放监管等方式，大力推进国三及以下营运柴油货车提前更新淘汰，加快淘汰采用稀薄燃烧技术和“油改气”的老旧燃气车辆。

11.严禁秸秆露天焚烧。强化各级政府秸秆禁烧主体责任，按照“标本兼治、疏堵结合，属地管理、源头控制，及时处置、严厉打击”的原则，建立健全秸秆禁烧网格化监管机制。

12.实施燃煤电厂深度治理。实行燃煤电厂和燃煤机组排放绩效管理，对燃煤机组排放绩效进行评估排名，坚决淘汰关停环保、能耗、安全等不达标的30万千瓦以下燃煤机组。2018-2020年，每年压减退出燃煤机组50万千瓦，按需完成60万千瓦等级纯凝机组供热改造，大容量、高参数机组比重达到90%以上。

这份文件奠定了河北省此后可预见时段内以清退所谓落后产能，保证环保绩效为中心的地方工作模式，在将本省框定在“工业连年清退、燃煤难上加难、秸秆无处可焚、油车处处受限、年检‘步步惊心’”的以发展主义姿态“去发展化”的处境中。有趣的是，这份文件还提出，“加大餐饮油烟治理力度。加强城市和县城建成区餐饮企业、经营商户油烟排放监督管理，建成区禁止露天烧烤。这一规定遭到网络舆论的集中嘲笑，尤其是在2023年淄博烧烤爆火后，河北的该项政策被用于与淄博相对比，指认多数“落后”地区像河北一样缺乏治理能力，而不似淄博政通人和，转型有望”——这种在边缘地区之间对彼此作为“德性”的“”现代性水平的比较成为一种实现发展主义意识形态询唤的常用方式。边缘地区的发展主义竞赛，往往带来的却是本地的“去发展化”，因为提供能源、资源、劳动力的重担以市场分工的名义被集中在这些地区；而一旦这些分工没能顺利实现，其责任又普遍被指认为是边缘地区官员或人民缺少自治能力、思维方式陈旧所导致的（相关指责甚至会延伸到境外，在哈扎尔学会整理的《关于“外蒙进口沙子”的汇编》⁶中，就介绍了2025年春季中国大面积发生的沙尘天气被舆论普遍指认为是外蒙“好吃懒做、怠于可持续发展”的责任）。进而，这种认为边缘地区“需要更大治理力度”的舆论，就为更多的中心调控带来了合法性，最终，更多价值转移或劳动力、技术转移也就发生了。

还是以淄博为例，2012年9月6日，淄博市人民政府印发《淄博市环境保护“十二五”规划》⁷，总结了淄博在“十一五”期间的环保成果：累计关停小火电机组91.8万千瓦，淘汰水泥落后产能1100万吨、钢铁落后产能302万吨、建陶落后产能7750万平方米，关停“土小”企业3800多家。作为老工业城市的淄博在“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五”期间持续经历大规模的产业淘汰，见证着规模庞大的“环保大下岗”大规模失业的淄博工人，一部分选择从事烧烤这种小本餐饮生意，然而，这项生意又被指认为需要被整治的“乱象”。在“十二五”收官之际，“为了全力争取打赢蓝天保卫战”，淄博市发布《关于在全市开展露天烧烤专项治理行动的通知》⁸，要求自2015年开始，引导露天烧烤“三进”（进店、进院、进场）经营，并使用无烟环保炉具。这种“专项治理”在2023年4月淄博烧烤的爆火中被中国新闻网等媒体指认为 “开启了规范管理的品牌打造之路”，以区别于文中“山西晋城”等地一刀切的懒政。这种虚假二元对立的建构把这种牺牲结构性社会变迁之下被所谓“时代“推出轨道者利益的政策描述成一种对基层治理技术的测试，划分出通过测试的体面地区与未通过测试的失败地区——就像美国右翼政客随意指认其他国家是失败国家那样。对于淄博这些地方的烧烤从业者而言，他们除在整治露天烧烤的过程中吞下了与其他受整治地区类似的代价外，又要在2023年全国游客涌向淄博吃烧烤之时，为了必捍卫家乡暂时的“体面”“，“被心甘情愿”地投入艰苦的情感劳动之中（请参看哈扎尔学会《泼天富贵下的生死疲劳：近期大众传媒中关于淄博、南阳与哈尔滨的旅行书写》⁹）。淄博等北方老工业城市的苦难，完全成为了景观化的、可随时被看客加以利用或歪曲的道具，这里没有任何真实的哀悼，也没有一滴眼泪可以发自内心地流下。

二、推动“电气代煤”

相比于治理烧烤的小试拳脚，更大的“测试”是在改变能源结构的领域中，在以河北为代表的华北地区，“电代煤”“气代煤”也在这一时间段集中进行。截至2016年底，北方地区城乡建筑取暖总面积约206亿平方米。其中，城镇建筑取暖面积141亿平方米，农村建筑取暖面积65亿平方米。“2+26”城市城乡建筑取暖面积约50亿平方米¹⁰。北方地区取暖使用能源以燃煤为主，燃煤取暖面积约占总取暖面积的83%，天然气、电、地热能、生物质能、太阳能、工业余热等合计约占17%。取暖用煤年消耗约4亿吨标煤，其中散烧煤（含低效小锅炉用煤）约2亿吨标煤，主要分布在农村地区。北方地区供热平均综合能耗约22千克标煤/平方米，其中，城镇约19千克标煤/平方米，农村约27千克标煤/平方米。

2017年2月17日，环境保护部、发展改革委、财政部、国家能源局、北京市人民政府、天津市人民政府、河北省人民政府、山西省人民政府、山东省人民政府、河南省人民政府联合印发了《京津冀及周边地区2017年大气污染防治工作方案》¹¹（以下简称《工作方案》），对京津冀及周边地区大气污染防治协作小组各成员单位（包括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公司、中国石油化工集团公司、中国海洋石油总公司、国家电网公司、中国华能集团公司、中国大唐集团公司、中国华电集团公司、中国国电集团公司、国家电力投资集团公司、神华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提出指示，要求所涉区域“组织制定本地2017年达到空气质量目标细化方案，切实落实党委政府环保‘党政同责’‘一岗双责’，将任务分解到乡镇、街道、社区，明确责任人和完成时限。”所涉企业“”要与各省（市）人民政府对接，统筹以气代煤、以电代煤工程的规划和实施工作，制定工作方案，加大气源、电源保障力度……要梳理《工作方案》规定的治理任务和所涉及的企业名单，制定具体措施，明确完成时限。” 

根据《工作方案》，京津冀大气污染传输通道“2+26”城市（具体包括：北京市、天津市，河北省石家庄、唐山、廊坊、保定、沧州、衡水、邢台、邯郸市，山西省太原、阳泉、长治、晋城市，山东省济南、淄博、济宁、德州、聊城、滨州、菏泽市，河南省郑州、开封、安阳、鹤壁、新乡、焦作、濮阳市的行政区域）被列入北方地区冬季清洁取暖规划首批实施范围，北京、天津、廊坊、保定市被要求于2017年10月底前完成“禁煤区”建设任务，其他城市于10月底前，每个城市完成5万~10万户以气代煤或以电代煤工程¹²。北京、天津、河北、山西、内蒙古、辽宁、吉林、黑龙江、山东、河南、陕西、甘肃、宁夏、察合台、青海等北方十五省（市）纷纷于2016年、2017年，即上引《工作方案》印发的前后印发政府文件，宣布推进以气代煤、以电代煤等形式的清洁取暖改造。上述省市关于清洁取暖改造的重要文件¹³见附录表。

作为首善之区的“生态缓冲区”，河北是最早试点以气代煤、以电代煤的地区之一，。略早于上引《工作方案》，河北省就曾印发和执行《河北省人民政府关于加快实施保定廊坊禁煤区电代煤和气代煤的指导意见》，2017年河北原计划共完成农村以气代煤、以电代煤改造180万户⁴⁴，实际共完成农村以气代煤、以电代煤改造253.7万户，其中以气代煤改造231.8万户⁴⁵，占当年改造量的91%。2018年，河北省计划完成以气代煤、以电代煤清洁取暖改造177.4万户，其中，气代煤145.2万户，电代煤32.2万户⁴⁶。2018年全年，河北省实际完成气代煤、电代煤等清洁取暖改造181.2万户，其中气代煤144.6万户，电代煤33.3万户，新型清洁取暖试点3.3万户⁴⁷，气代煤在当年实际改造工程中占80%。截至2018年底，河北省累计完成535万户清洁取暖改造。这显示出在河北省清洁取暖改造中，“气代煤”家庭数量相对“电代煤”具有绝对优势。截至2021年底，河北省农村气代煤、电代煤累计改造量占全国50%以上，共计完成清洁取暖改造1296.5万户，气代煤、电代煤改造和农村散煤治理实现全覆盖⁴⁸。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农村部官网和中国雄安官网等官方媒体也纷纷在2021年底发布《今年河北农村全部实现清洁取暖》的报道^49,50。截至2022年底，河北省已实现清洁取暖面积26.64亿平方米，占总取暖面积（29.03亿平方米）的91.7%⁵¹。

表1 2017-2020年，河北省各年度清洁取暖改造计划及实际完成情况

2017年12月，根据有关精神，发展改革委、能源局、财政部、环境保护部、住房城乡建设部、国资委、质检总局、银监会、证监会、军委后勤保障部制定了《北方地区冬季清洁取暖规划（2017-2021年）》，该规划指出⁵⁷“鉴于北方地区冬季大气污染以京津冀及周边地区最为严重，‘2+26’重点城市作为京津冀大气污染传输通道城市，且所在省份经济实力相对较强，有必要、有能力率先实现清洁取暖。《规划》针对这些城市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2021年，城市城区全部实现清洁取暖，县城和城乡结合部清洁取暖率达到80%以上，农村地区清洁取暖率60%以上。”很明显，于2021年底全部实现农村清洁取暖的河北已经超额完成任务。

除了河北，山西、陕西、河南也成为中央重点督促进行以气代煤、以电代煤清洁取暖改造的地区。2018年，中央财政支持的北方清洁取暖试点由12个增至35个，覆盖了除北京以外的“2+26”城市和7个汾渭平原城市。2018年，京津冀及周边地区、汾渭平原共完成清洁取暖改造614.75万户，超额完成目标40%⁵⁸。不难看出，继河北后，北方地区普遍都在提前或超额完成以气代煤、以电代煤清洁取暖改造指标。

图1 2018年重点省市清洁取暖改造完成情况

三、消失的“补贴退坡”

按照预设计划，河北省用户完成清洁取暖改造后的三年内享有补贴，并在三年到期后享有补贴比例逐渐递减的“补贴退坡”待遇。如前文所述，2021年底，河北完成气代煤、电代煤改造和农村散煤治理实现全覆盖，大规模的清洁取暖改造已在此时完成，因此，2024年冬季是绝大多数河北清洁取暖改造用户能享受到全额补贴的最后时刻。然而，2025年，相关补贴往往没能实现“退坡”，而是戛然而止，这导致了相关问题的集中爆发。在此，我们根据有限的公开资料，对相关资金的配置稍作考察。

2017年5月16日，财政部、住房城乡建设部、环境保护部、国家能源局印发《关于开展中央财政支持北方地区冬季清洁取暖试点工作的通知》⁵⁹，表示“试点工作将重点支持京津冀及周边地区大气污染传输通道“2+26”城市，优先支持工作基础好、资金落实到位、计划目标明确、工作机制创新较为突出的城市。”经过资格审核的城市才能正式成为试点城市，获得中央财政奖补资金，具体发放机制如下：“中央财政支持试点城市推进清洁方式取暖替代散煤燃烧取暖，并同步开展既有建筑节能改造，鼓励地方政府创新体制机制、完善政策措施，引导企业和社会加大资金投入，实现试点地区散烧煤供暖全部“销号”和清洁替代，形成示范带动效应。试点示范期为三年，中央财政奖补资金标准根据城市规模分档确定，直辖市每年安排10亿元，省会城市每年安排7亿元，地级城市每年安排5亿元。”中央财政奖补资金主要用于支持试点城市的清洁取暖改造，几乎不用于补贴清洁取暖运行。而且，河北省大多数城市普遍较早成为试点城市，这些城市的三年试点示范期早已过去，已经不再享受中央财政奖补资金。

对于清洁取暖事业而言，另一种形式的中央财政支持就是中央每年为各省市下拨的大气污染防治资金。各地方政府分得的大气污染防治资金中，一部分用于清洁取暖改造和运行补贴。那么，相关补贴资金，是否足以使北方地区尤其是本文着力讨论的河北农村地区，免于陷入取暖危机呢？

首先我们需要了解近几年的大气污染防治资金有多大规模。2022年11月8日，财政部提前下达2023年大气污染防治资金预算210.1079亿元，其中包含用于清洁供暖改造的北方地区冬季清洁取暖资金额度134.4亿⁶⁰。在总的210.1079亿元大气污染防治资金中，河北分得34.6610亿元，而在134.4亿北方地区冬季清洁取暖资金额度中，河北秦皇岛和承德分别分得2.4亿元。2023年7月18日⁶¹，财政部下达2023年度大气污染防治资金预算（第二批）119.8921亿元，河北省分得10.6214亿元⁶²。因此，河北省2023年度总计获得大气污染防治资金45.2824亿元，根据河北省生态环境厅的报道，45.2824亿元资金按照具体用途和名义，分为重点任务资金12.2544亿元、清洁取暖运行补贴资金28.228亿元、北方地区冬季清洁取暖试点城市奖补资金4.8亿元⁶³。虽然4.8亿元的北方地区冬季清洁取暖试点城市奖补资金是给予秦皇岛和承德两地用于清洁供暖改造的、与清洁取暖运行几乎无关，但我们在此也姑且将4.8亿元与清洁取暖运行补贴资金28.228亿元加总，得出河北省2023年总共获得清洁供暖资金支持33.028亿元。这33.028亿元也并非全部用于河北省农村地区，而是城市和农村居民共同享有的。哪怕我们假设这笔经费全部由河北农村地区使用，且将截至2021年底河北省农村完成清洁取暖改造的数量1296.5万户作为享受补贴的对象，那么平均下来，2023年度河北省农村平均每户从中央财政获得的清洁取暖补贴仅为254.75元。虽然计算中的1296.5万户并非都是“煤改气”用户，而“煤改气”“煤改电”用户对运行补贴的需求量有所不同，但考虑到河北省的清洁取暖改造以“煤改气”为绝对主导，这一结果仍然具有说服力。并且，如前所述，这33.028亿元经费中的北方地区冬季清洁取暖试点城市奖补资金4.8亿元实际上几乎主要提供给新改造取暖设备的用户，这意味着对于以往已经完成取暖改造的老用户而言，分得的取暖补贴可能会更少。

表2 2019年度大气污染防治资金以及河北省分得的份额

表3 2021年度大气污染防治资金以及河北省分得的份额

表4 2023年度大气污染防治资金以及河北省分得的份额

表5 2025年度大气污染防治资金以及河北省分得的份额

2023年，根据笔者掌握的信息，整个河北省只有承德和秦皇岛分别各拿到2.4亿元改造资金，而2025年河北省同样只有这两个地区分别拿到1800万元改造资金，显示出河北省在清洁取暖改造上已经彻底实现“应改尽改、改无可改”的事实。2019、2021、2023、2025年度，河北省获得的大气污染防治资金总额分别为67.50、45.51、45.2824、34.8504亿元，显示出随着河北省清洁取暖改造工作的彻底收尾，上级财政清洁取暖给予的本就不充足的财政支持还在同步收缩规模。需要强调的是，“补贴退坡”是地方政府自行制定的政策，上级财政并未承诺承担改造后超过三年时的“补贴退坡”。如果每年大气污染防治资金中涉及清洁取暖运行补贴的部分，加上地方政府当年规划给运行补贴的财政预算，无法负担“补贴退坡”，那么“补贴退坡”政策就很可能不会兑现，或者大打折扣。很快我们就会在后文中看到，清洁取暖改造工作和运行补贴为本就不宽裕的地方财政带去多么巨大的额外负担。

摆在2023年度河北省农村平均每户仅能从中央财政获得254.75元清洁取暖补贴对面的残酷事实，是禁烧散煤之后居高不下的取暖费用。河北定州农村的一位农民表示⁶⁹，“2021年实行‘煤改气’后，此后三年是补贴期，气价是3.24元/立方米，每立方米补贴1元，村民自己需要支付2.24元/立方米，一间七八十平米的房屋，即使以晚上烧为主，采暖季三个月算下来，仅供暖支出一项就达到3000元上下。2024年补贴结束，采暖费则上涨到四五千元。对比以往烧散煤，同样的房屋面积，整个冬天通常能用掉3吨煤，按每吨五六百元的煤价算，一共也不到2000元。这还是24小时不停、白天使劲烧的情况下，那时候，室内温度很容易维持在18度以上。”根据河北省统计局2024年发布的数据，河北农村居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在2024年刚达到22022元，四五千元的采暖费，几乎占了20%以上。当地多位受访村民说，这笔钱，几乎相当于一个农村家庭三亩地种菜年收入的六到九成，是一笔“难以承受之重”。尤其是对于子女外出务工的留守老人家庭而言，即使在补贴到位的背景下，每年的取暖费普遍超过年收入在，只能依赖子女的经济支持。我们已经很明显能看出，相关调拨资金在以气代煤改造后高昂的取暖费用面前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而且这甚至还是建立在河北农村家庭普遍选择只在晚间开启取暖、且开启时也“惜气如金”、并不把房间加热到18度以上的前提下。

2025年河北省两会期间，河北省人大代表杨辉素表示⁷⁰：“近年来，河北省广大农村主要采用煤改气取暖、电取暖等清洁能源取暖方式，但这两种取暖方式成本较高，增加了群众的生活负担。以煤改气取暖为例，若一个家庭3间住房，面积100平米，要保证室内温度在18度左右，需每天燃烧天然气20-30立方米，以石家庄地区天然气收费标准最低的第一阶梯价格3.15元/立方米来算，一个冬季约为7560-11340元。在相关新闻下方，一位IP地址显示为山西的网友也讲出了自己的心声（该评论发布时间为2026年1月2日）：“煤改电更贵，我们这边煤改电，电锅炉16千瓦，加上安装费差不多六千多，电费没有谷峰电价，0.49元一度电，一个月电费基本两千左右，直接取暖季四个月八千到一万左右。这还是卧室（10平方左右）客厅（20平方左右）白天晚上交替开的费用，卫生间一直开，厨房基本不太开，前三年一个采暖季电费补贴1000，之后是每个采暖季600直接打到国网电网账上。电费有点承受不起，现在基本不用统一安装的电锅炉采暖了，用空调电取暖器采暖基本都是每月电费五百左右。烧煤的话，一个冬季2000左右的费用，除过脏点，只能采暖一个房间，算是费用最低的，加上农村砖混房屋没有保温层，保温效果不好，保持屋子不特别冷大约十多（度）左右就是。” 由此可见，选择“煤改电”也未必能对清洁取暖费用昂贵的问题有些许缓解。

原先使用煤炭取暖时，煤炭炉温度较高，通过热对流和热辐射方式对屋内局部重要区域（比如卧室的火炕）集中加热。现在换装壁挂式天然气采暖炉等设备后，传热方式发生改变。壁挂式天然气采暖炉最高工作水温一般为90℃（实际使用中一般设置在50℃左右），通过燃烧天然气、加热循环系统中的水，以水为传热介质对全屋进行较为分散的传热，原理与采用暖气片或地热等技术路线的集中供暖无差别。由于传热较为分散且热源温度低于煤炭炉，若想获得理想的取暖效果，壁挂式天然气采暖炉可能需要配合房屋保温措施使用。然而，农村房屋并不广泛普及保温措施，而保温改造费用更是一笔难以承受的高昂支出，100平方米的平房可能需要花费至少15000元进行保温改造，这更是绝大多数河北农村家庭无法承受之重。在指标紧迫、经费有限的清洁取暖改造时期中，留给取暖设备改造的经费已经占据大部分比例，保温改造工作缺乏足够的资金支持。

除却当时“电代煤”本身就存在技术成熟度低的问题，资金这一因素也影响着取暖设备改造路线的选择。根据2016年9月23日发布的《河北省人民政府关于加快实施保定廊坊禁煤区电代煤和气代煤的指导意见》⁷¹，给予河北农村地区“气代煤”和“电代煤”的政策支持分别如下：

对农村“气代煤”的支持政策：

1.按燃气设备购置安装投资的70%给予补贴，每户最高补贴金额不超过2700元，由省和市县各承担1/2，其余由用户承担。补贴资金按各县（市、区）实际任务统一拨付、统筹使用。

2.给予采暖用气1元/立方米的气价补贴，每户每年最高补贴气量1200立方米，由省、市、县各承担1/3，补贴政策及标准暂定3年。

3.“气代煤”用户不再执行阶梯气价。

4.给予建设村内入户管线户均4000元投资补助，由省承担1000元，市县承担3000元。

对农村“电代煤”的支持政策：

1.按设备购置安装（含户内线路改造）投资的85%给予补贴，每户最高补贴金额不超过7400元，由省和市县各承担1/2，其余由用户承担。补贴资金按各县（市、区）实际任务统一拨付、统筹使用。

2.支持房屋保温修缮，由县（市、区）根据农户需求，申请节能示范、危房改造、美丽乡村建设、移民搬迁等专项资金，统筹给予一定补贴支持。

3.给予采暖期居民用电0.2元/千瓦时补贴，由省、市、县各承担1/3，每户最高补贴电量1万千瓦时；给予配套生活用气补贴，按照每户每年保供8罐LPG（15公斤/罐），每罐给予50元补贴，由县（市、区）政府负责落实。补贴政策及标准暂定3年。

4.“电代煤”用户采暖期可选择执行峰谷电价，非采暖期可不选择执行峰谷电价；“电代煤”用户不再执行阶梯电价。

在设备改造阶段，政府需要为每户“气代煤”用户提供2700元+4000元的补贴；对每户“电代煤”用户提供不超过7400元的设备购置安装（含户内线路改造）补贴，其余部分由用户自行承担。补贴规模上的差异也决定着地方政府更倾向于在指标压力巨大、下拨资金有限的背景下选择“气代煤”。

事实上，清洁取暖改造给地方政府的财政压力以及“补贴退坡”难以落实等问题早就引起过关注。2015年4月，有论文⁷²提及“煤改气”等改造工程对于地方政府的财政压力，并表示“北京市本地能源资源极为有限，能源供应自给率只有2%，约67%的电力、98%的煤炭、42%的成品油、100%的天然气均靠外省市供应，电力除少部分由本地发电外，大部分从华北电网接入，原油则全部靠外地调入，天然气全部来自陕甘宁气田和华北油田，原煤主要靠山西、内蒙古等省份调人，全市能源供应对外依赖度极高。”2019年，随着清洁取暖工程带来的地方政府越来越大的压力逐渐传导到相关设备制造领域，有关讨论进一步增多。2019年12月9日，人民网刊载《中国能源报》文章《清洁取暖“退补”风波再起》⁷³，文中提到，相比过去烧散煤，气代煤、电代煤的成本上涨，加重用户经济负担是不争事实，然而在地方财政压力巨大的背景下，补贴退出将是必然，河北省也势必将成为率先取消地方补贴的省份。按照河北省的补贴退坡政策，三年补贴期之后，第四年第五年分别给予50%和25%的补贴，此后不再提供补贴。这意味着对于2017年完成首批“气代煤”改造的用户，其享受的最后一次满额补贴是在2019-2020采暖季，第四年（2020-2021采暖季）、第五年（2021-2022采暖季）分别享有50%和25%的补贴，此后不再享受补贴。统计显示，仅在2017-2018年，北方各级地方财政已投入555多亿元，用于各项清洁取暖补贴，该额度是中央财政投入的2.8倍。由于大多采用事后补贴模式，部分地区出现未能完全兑现补贴的现象，还有部分设备供货企业被迫拖欠货款。生态环境部环境规划院公共财政与投资研究室主任宋玲玲证实，清洁取暖补贴以地方财政为主，但多数城市正面临较大压力。“比如，首批12个试点城市，运行补贴支出占当年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的比例在0.03%-1.46%，平均达到0.52%。按照3年示范期内完成所有改造任务来算，在继续沿用当前补贴标准的情况下，其支出将占到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的0.11%-4.72%，平均增至1.51%。”

2021年10月，北京理工大学管理与经济学院李慧等人发表《中国“煤改气”面临的挑战及对策建议》⁷⁴一文，文中提到：2017－2019年“煤改气”等清洁取暖工程共投入1128.2亿元，其中地方补贴合计777.0亿元，是“煤改气”的主要资金。因财政水平、任务紧迫性等差异，各地“煤改气”补贴力度差别较大。从改造后每年的运行补贴来看，太原市补贴力度最大，市、县两级政府给每户的最高补贴达2865元，宝鸡市补贴力度最低，每户每年仅补贴300元。“煤改气”工程增加了地方政府财政压力，2020年沧州（清洁取暖）补贴支出在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中的占比高达16.3%。由此可见，地方财政的投入决定了适度提高实际提供给用户的清洁取暖运行补贴，而提高程度因地方而异。

图2 李慧⁷⁴等人整理的各地“煤改气”清洁取暖补贴力度

图3 2017-2020年河北唐山、沧州、邯郸“煤改气”补贴在地方政府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中占比⁷⁴

由此可见，以近期得到关注的河北为代表的华北、西北地区地区在提供廉价劳动力、资源、能源的过程中不断将本地生产的价值转移到核心地区，而更加残酷的是，这些资源产出地还往往承受显著高于的核心地区的资源使用成本。而推行清洁取暖则使本就存在的这一问题进一步暴露和恶化：在产出煤、天然气等化石能源的地区，使用化石能源的成本也普遍高于经济核心地区如北京或两个三角，且随着中清洁能源改革的持续推进、前一类地区能源的使用成本还在持续相对升高。

四、用不起天然气的产气区

2018年6月10日，国家发改委上调了居民用天然气价格。2018年10月10日，大庆市调整居民用气销售价格和建立居民用气上下游价格联动机制听证会召开⁷⁵，拟将居民用气基础价格每立方米上调0.3元。听证会后修改的调价方案为：居民用天然气基础价格（第一阶梯价格）从2.40元/立方米调整至2.70元/立方米，调价幅度为12.5%。阶梯价格按原定比例（1:1.2:1.5）顺加。即:第一阶梯价格为2.70元/立方米，第二阶梯价格为3.24元/立方米，第三阶梯价格为4.05元/立方米。这是全国范围内天然气价格上涨的一个典型体现，作为典型天然气产地松辽盆地中最负盛名的大庆，也不能避免天然气市场波动、政策变化对当地居民天然气价格的影响——甚至在这一年，大庆油田产量还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⁷⁶。在天然气价格上涨的相关新闻里，不难找到当地网民类似的评论⁷⁷“还要农村安装天然气呢，这不是笑话吗”。

2019年11月4日，国家发改委发布《中央定价目录》（修订征求意见稿）其中，在关于天然气的定价上，文件将此前位列第1的定价项目“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天然气门站价格”从目录中移出⁷⁸。尽管在《中国能源报》记者采访的多位专家看来，此次征求意见稿与现行政策并无实质性变化，但这意味着随着中国天然气价格市场化改革不断深入，未来门站价格取消、气价完全放开是必然趋势。这进一步加剧了社会对于天然气价格上涨的焦虑。

2023年6月14日，石家庄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发布《关于调整主城区居民用管道天然气销售价格的通知》⁷⁹。通知称，在居民用管道天然气销售价格上，将居民用气第一阶梯价格由2.78元/立方米调整为3.15元/立方米，上涨0.37元/立方米。第二、第三阶梯价格分别按照第一阶梯价格的1.15倍、1.35倍调整为3.62元/立方米、4.25元/立方米。属于农村“气代煤”范围的居民用气，执行第一档阶梯价格3.15元/立方米。该通知自发布之日起执行。

2024年8月26日，天津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发布通知⁸⁰：“根据上游气价变化，自2024年9月1日起调整我市城市燃气管网居民用管道天然气销售价格，每立方米平均提高0.07元。”居民独立采暖用气调整后的价格具体是：一档用气价格每立方米2.76元，二档用气价格每立方米3.36元，三档用气价格每立方米4.11元；农村“煤改气”居民家庭冬季采暖用气价格2.76元。2025年10月24日，天津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发布通知⁸¹：“2025-2026采暖期不执行阶梯气价，执行当地农村“煤改气”居民家庭冬季采暖用气价格。同时，给予1.2元/立方米的补贴，最高补贴气量1000立方米/户，由市、区财政按4:6比例负担（滨海新区自行负担）。对于采用燃气供热设备整村集中替代散烧煤取暖的，参照“煤改气”政策执行，由各区组织对集中供热单位实际供热用气量进行核定。”

2025年12月25日，吉林省德惠市发展和改革局发布文件《关于调整德惠市居民管道天然气价格的通知》⁸²，宣布自2026年1月1日起上调德惠市居民管道天然气价格。上调后，对于德惠市居民家庭采暖用气户而言，采暖期用气量为0-15立方米/平方米的，天然气价格为2.94元/立方米；采暖期用气量为15立方米/平方米以上的，天然气价格为3.53元/立方米。

表6 2025年12月25日，德惠市发展和改革局文件《关于调整德惠市居民管道天然气价格的通知》⁸²所示，价格上调后德惠市居民生活用气户用气人口对应各级气量基数表

表7 2025年12月25日，德惠市发展和改革局文件《关于调整德惠市居民管道天然气价格的通知》⁸²所示所示，价格上调后德惠市居民家庭采暖用气户每户对应各级气量基数表

廊坊和保定是河北省最早进行“气代煤”试点/推广改造的地区。2016 年起，保定、廊坊等禁煤区率先推进“气代煤”改造，随后扩展至全省⁸³。那么廊坊和保定现在的居民用气价格尤其是取暖用气价格如何呢？在本轮舆情发酵过后的2026年1月中旬，随着河北天然气取暖价格高昂的问题成为社会热点，廊坊和保定分别略微下调2025-2026取暖季取暖用气价格。

2026年1月15日，廊坊市铭顺石油天然气销售有限公司发布了《安次区农村“气代煤”采暖季气价调整通知》⁸⁴。通知显示，此次气价调整适用范围仅针对农村“煤改气”用户，限定采暖季期间（具体起止时间以当地供热周期为准）的采暖用气。此次气价下调，实行阶梯计价模式，第一档用气量0至1200立方米（含），执行价格2.73元/立方米；第二档用气量1200立方米以上，执行价格2.99元/立方米。取暖季结束后，天然气将恢复到之前的价格。本次调整前，廊坊市安次区“煤改气”天然气价格是2023年6月12日通过《关于调整廊坊市城区居民用天然气终端销售价格的通知》⁸⁵制定的。在当时，居民用天然气终端销售价格第一档由2.55元/立方米上涨到2.93元/立方米，即：第一档年用气量0至1200立方（含）2.93元/立方米；第二档年用气量1201至3000立方米（含）3.516元/立方米；第三档年用气量3000立方米以上4.395元/立方米。2026年1月15日的调整前，廊坊市安次区农村“煤改气”天然气执行价格与居民用天然气终端销售价格一致，不单独区分。

表8 2026年1月15日调整前后，廊坊市安次区农村“煤改气”用户天然气价格

2026年1月，保定新奥燃气有限公司发布通知称⁸⁶，自2026年1月15日至采暖季结束，对农村煤改气居民用户天然气终端销售价格调整为2.98元/立方米，相比原价下调了0.2元/立方米，采暖季结束后恢复原价。

2026年1月14日，张家口中盈能源发展有限公司也发布了通知称⁸⁷，自2026年1月15日00:00时起，对气代煤项目所属区域的居民采暖季天然气销售价格进行阶段性下调。具体调整为执行价格由现行的3.14元/立方米，调整为2.94元/立方米。执行周期是2026年1月15日00:00时起至本年度采暖季结束。本次调整仅针对居民采暖季用气，其他用户均不在本次调整范围内。非采暖季期间（夏季）的居民生活用气，不享受价格补贴，均执行3.14元/立方米的标准价格。

2026年1月16日，大名华润燃气有限公司⁸⁸和邯郸市肥乡区中燃能源发展有限公司⁸⁹均发布通知称，河北省邯郸市采暖季农村煤改气用户天然气终端销售由3.08元/立方米调整为2.88元/立方米，下调0.2元/立方米。执行时间为本采暖季2026年1月15日开始执行，至2026年3月15日结束，采暖季结束后恢复原价3.08元/立方米。

图4 2025年11月15日，北京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公布《北京市居民用管道天然气销售价格表》⁹⁰

然而，无论是开足马力产出天然气的大庆，还是正在针对2026年初全面爆发的天然气取暖困境进行降价的廊坊、保定、张家口、邯郸，亦或是天津、石家庄、处在松辽气区内的德惠，这些地区使用取暖天然气的价格相比北京都不同程度更高——尽管都在北方地区，尽管运输天然气的成本上北京与河北相差无几，但北京市居民用管道天然气销售价格第一档仅为2.61元/立方米。需要强调的是，以上所展示出的所有价格均为“挂牌价”，即企业在无补贴的前提下为用户供应天然气的最终价格（无补贴前提下的“到手价”）。若地方政府为居民提供补贴，则补贴会直接发放到居民手中，与直接向居民销售天然气的城燃公司们并无关联。考虑到不同地区补贴能力的不同，北京市居民购买天然气取暖的实际价格可能还会比其他地区的价格低更多。考虑到北京市推进清洁取暖改造相对较晚、农村基础设施建设水平显著高于周边、农村地区需要进行清洁取暖改造的规模远小于河北等周边省市等实际情况，河北等北京周边省市“冰火两重天”的感受将更加明显。

除了天然气价格持续升高，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就是时不时发生的“气荒”。2017-2018年冬季，中国发生了一次影响深远的“气荒”。2017年11月底，河北省决定启动全省天然气需求侧管理机制，11月28日零时起进入全省天然气供应Ⅱ级预警状态（橙色预警）⁹¹。橙色预警为严重紧张状态预警，河北全省供需缺口达10%-20%。11月30日，山西国新能源集团下属山西省天然气公司启动了省公司层面的橙色预警⁹²。与此同时，12月3日，青海油田天然气日产量攀升至1870万立方米，涩北、东坪、马仙三大气田比2016年同期提前10天进入满负荷生产状态。

时任山西国新能源集团下属山西省天然气公司董事长谭晋隆介绍，2017年11月—2018年3月，该集团供应的用户天然气需求预计达到30.67亿方，但截至2017年12月底落实的气源量仅为20.91亿方，只比去年同期实际供气量增加0.55亿方（增量来自煤层气，天然气资源增量为零），缺口达到9.76亿方。该公司的LNG应急调峰设施已经成了保障太原市用气的常用设施，一旦严寒天气到来，山西省尤其是太原市的供气保障岌岌可危。同因气源问题陷入焦灼的还有陕西和内蒙古。值得注意的是，晋、陕、蒙同为气源地，其中陕西和内蒙古是中国两大天然气主产区，山西的煤层气（包括煤矿瓦斯）利用量占全中国煤层气利用量的一半以上，但由于产出的天然气优先外调其他省市，当时三地区连“正常的自然增量用气都无法满足”，本地民生用气都成为严重困难。尽管上述地区均尽力落实“压非保民”政策，以保障居民天然气供应为最优先，但终归力有不逮。内蒙古12月上旬出现了100万方/天的城市燃气缺口⁹²，廊坊、保定、邯郸、邢台、沧州等多地村庄，均有不同程度的断供状况发生，居民采暖因此受到影响。山西地方政府人员则不得不焦虑地提出“将山西省煤层气尽可能留在山西”的建议：“目前最速效的措施还是依靠需求侧管理，采取‘压非保民’举措，但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且对工业用户带来的损伤将是无法估量的。毕竟保卫蓝天的同时，还要发展。因此山西省的当务之急还是要争取气源。山西不喊、不要，不等于不缺气。我们对今年的用气情况仔细斟酌、反复核对后发现，今冬明春的硬缺口仍有12亿方，目前山西的天然气供需紧张，已达二级响应程度，供气形势越来越严峻，太原及周边地区再无‘压非保民’空间。”时任山西省发改委副主任赵友亭说。

山西也同样是“气代煤”大省，2017年山西省计划实施“清洁取暖工程”112.91万户，截至2017年12月底，实际完成109.63万户，其中“煤改气”60.41万户，“煤改电”只有7.26万户，另有集中供热41.95万户⁹²。面对2017年全中国天然气总缺口超过113亿方的现实，大多数舆论将问题简单地归结为“煤改气省份规划盲目且不合理，造成天然气需求量激增”⁹³——且不说，如果原因确实是北方诸省在较短时间内仓促超额完成“煤改气”指标、导致天然气供给端无法负担新增需求，那责任也该由整个体制而非地方市民社会与当局承担‘；更重要的是’，新增的1.3亿立方米天然气用量中，“煤改气”仅占30%左右⁹⁴。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部等官方部门认可的说法是：2017年天然气需求量增加的是全方位的，工业、发电、化工和民用全面增加，而2017年强劲的经济势头下工业用气和天然气发电量的增加比预期迅速。讽刺的是，这里所提及的“强劲的经济势头下工业用气和天然气发电量的增加比预期迅速”，正对应着河北等北方省市的“去工业化”“去发展化”的进程——江浙沪粤、北上广深等核心地区工业用气增速超过预期，且在天然气总体短缺的背景下也必须得到满足，而华北、西北各地即使是天然气产地也要忍受气荒。 更讽刺的是，在对如何解决“气荒”问题的讨论中，普遍都复读着“北方必须清洁取暖，但要宜气则气、亦电则电，并推广新能源取暖等新技术”“跨区域生态补偿、加强农村房屋节能改造、配置多元化清洁能源”等“原则性”话语，最终无非是用 “构建跨区转移支付机制，由共同受益地区提供资金补偿”的手段来试图弥补，这实际上是以制度形式确认相关区域间的权力关系，一方面无法涵盖“财政”环节外的区域间价值流动，一方面又成为经典的中心地区另类右翼狗哨。

此外，为了力保民生用气，上述北方省市普遍参与天然气交易市场竞价或与中石油和中石化签订价格上浮协议⁹²，在接受加价的前提下获取额外天然气以缓解危机，这加重了它们的财政压力，并被迫纵容了天然气市场的抬价行为。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等上游气源当然有理由强调“这是国际市场气价上浮导致的情况，我们的采购成本也随之上涨”，然而边缘地区之所以被整合进“天然气全国统一大市场”正是为缓解这种国际市场价格对中国国内市场的宰制，尽管实际上他们却还是要被以“国际市场价格”的名义来被要求在实质上的不平等交易中进行更多的价值转移。

2022年12月底至2023年1月初，华北地区再度出现大规模“气荒”⁹⁵。邯郸、邢台、沧州、保定、衡水等多地，农村居民冬季取暖面临困难，出现无法在线上购气的情况。这次大规模“气荒”进一步突出了问题的本质，即任何诉诸于“技术”的讨论都是阻挠探寻问题本质的杂音。技术主义者强调资源存在绝对缺乏，不断询唤发展中遭受不平等待遇的地区积极参与“技术革新”，将一切发展问题诉诸技术问题。然而，边缘地区进行产业升级、技术革新等在再生产环节追加投资的行为，恰恰正进一步降低了在这些地区组织生产活动以获得剩余价值的成本，这将使边缘地区越来越被整合进结构性的不平等、面临资源倒挂的困境。

在本轮“气荒”中，供应端的天然气绝对充足，但由于国际范围内天然气价格上涨明显，存在低价气源的相对短缺。“三桶油”等上游企业销售给城燃公司们的天然气普遍已经高于居民天然气价格，意味着城燃公司每对所在地区用户销售1立方米天然气都要承受亏损，即“价格倒挂”，所以部分城燃公司运营困难，只能断供天然气。在“三桶油”等上游企业拒绝做出价格让步的背景下，最终是无法抗衡“天然气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地方城燃公司和河北省各地地方政府承担了主要损失——城燃公司成为了承载民生责任的主体。2024年6月3日，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公布《天然气利用管理办法》⁹⁶，宣布自2024年8月1日起施行该管理办法。这一政策的出台，终于在条文层面解决了早就该有定论的“煤改气”用户取暖用气不被“三桶油”认定为“民生用气”、“三桶油”不承诺足量保供低价天然气给地方城燃公司的长期历史问题，使得城燃公司从“价格倒挂”中暂时解脱出来。这看似意味着只要天然气供应端绝对充足，北方地区出现“气荒”的风险将显著降低。然而，结构性的问题从不因小修小补而产生质变，这一政策以及其前置政策的出台，意味着清洁取暖改造的结构性问题进一步被抛给边缘，而“青天大老爷”则另有其人。

首先，相关政策督促地方政府及时偿付在过去数年的清洁取暖改造工程中拖欠城燃公司等单位的补贴款，并积极落实对清洁取暖运行的补贴；而且，上游气源公司按照“民生用气”价格保供地方城燃公司后，由于地方城燃公司有运输、配气等成本，最终销售给用户的天然气的成本仍有可能高于地方零售限价，出现“价格倒挂”，这就要求地方财政补贴城燃公司，保证居民用气不受影响⁹⁷。这些规定将地方政府在清洁取暖改造中背负的财政压力明确为地方责任。其次，该管理办法虽然削弱了上游气源对于气价的控制，但进一步将核心对于边缘的资源控制进行了制度化、规范化。再次，经由“煤改气”被纳入“民生用气”保供范围这一事实，使得清洁取暖改造获得更大合法性。最后，降低“气荒”风险仍然不意味着居民负担得起冬季取暖，当下在河北发生的事正是如此。

五、供暖危机背后的结构性问题

在这样的背景下，2026年初爆发的河北农村冬季取暖问题只不过是必然的结构性矛盾的爆发，是地方政府将本就无法维持的状态强行延续数年后的彻底“摊牌”，它与2021年9月底出现的“东北大停电”有着几乎完全一致的内核。在“东北大停电”中，哈扎尔学会曾发文指出，同样是几种结构性的因素促成了必然爆发的危机⁹⁸：

1. 作为多年来向华东华北外输煤炭的地区，东北重载铁路普遍为单向重载，仅能外送重载列车，而无法承接外来内输的重载列车。因为在资源、剩余价值流动的结构上，东北长期被赋予向外供给中国核心地区的地位，所以没有动机为这些铁路进行基础设施迭代升级。这造成了当电煤价格大涨时，哪怕不计经济代价签订购买协议都无法使东北迅速运进这些煤炭，造成不可避免的全面停电；

2. 改革开放以来，东北的电网系统被定位为常态通过鲁固直流等主要外输线路向华北、华东输送电力，而不考虑从华东、华北向东北输送电力的能力。因此当东北出现电力缺口时无法从外部弥补，也没有这种动机；

3. 尽管东北常年作为煤炭、石油、天然气主产区，但资源分配和价格体系受核心地区为主导的统一大市场主宰的背景下，东北能否满足自身对化石能源的需求、以各种价格采购这些资源，则几乎完全不由其自身决定。

在“东北大停电”时，给类媒体与自媒体都将矛头指向东北地方当局“能耗双控不达标，临时抱佛脚，砍掉民用电力”，随即跟进的网民普遍发挥技术策略主义，编造“东北停民用电是因为东北太穷，为了发展不能停工业电”的谣言。每一次边缘地区的结构性问题爆发为全国性话题，爆发，在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统领下，相关认识装置就会把矛头全部引向边缘，引起各边缘地区之间的相互猜疑，或使边缘群众将地方当局与整个国家机器割裂开来地视为万恶之源

提到造成当年“东北大停电”的第三点因素，我们也不难想到一个覆盖北方多省市、历史悠久、对群众生产生活造成深远影响的政策，那就是“乙醇汽油”政策。2002年3月22日，国家经济贸易委员会、国家发展计划委员会、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公安部、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国家环境保护总局印发《车用乙醇汽油使用试点方案》和《车用乙醇汽油使用试点工作实施细则》⁹⁹，表示：为缓解石油资源短缺，改善环境，促进农业发展，实施国民经济可持续发展的战略部署，决定在河南省、黑龙江省进行首批乙醇汽油试点。2003年11月18日，吉林省开始封闭使用乙醇汽油，成为全国首个试点省份¹⁰⁰。2004年2月，发展改革委等8部委决定在黑龙江、吉林、辽宁、河南、安徽5省及湖北、山东、河北、江苏部分地市范围内逐步扩大试点。按照规划，到2005年底，这些地方要基本实现车用乙醇汽油替代其它汽油¹⁰¹。2004年12月，河南开始封闭运行推广使用车用乙醇汽油，成为继黑龙江、吉林、辽宁后第四个执行这项政策的省份。目前，黑龙江、吉林、辽宁、河南、安徽、广西在全省范围推广乙醇汽油（由于乙醇汽油缺点众多，广西一部分加油站以低调方式重新上架纯汽油¹⁰²，但政策层面并未有改变），河北省大多数城市、以鲁西南为主的部分山东城市、苏北地区、湖北部分城市以及巴彦淖尔市、乌海市、阿拉善盟3个蒙西地区盟市也在半封闭推广乙醇汽油^103,104。

2017年9月13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财政部等十五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扩大生物燃料乙醇生产和推广使用车用乙醇汽油的实施方案》¹⁰⁵，首次明确提出：2020年，车用乙醇汽油要在全国范围内基本实现全覆盖；2025年，力争纤维素乙醇实现规模化生产，先进生物液体燃料技术、装备和产业整体达到国际领先水平，形成更加完善的市场化运行机制。2018年8月22日，国务院常务会议召开¹⁰⁶，会议决定有序扩大车用乙醇汽油推广使用，除黑龙江、吉林、辽宁等11个试点省份外，2018年进一步在北京、天津、河北等15个省份（市）推广。然而，北京却从未切实进行乙醇汽油的任何推广。到了2026年的今天，乙醇汽油在国内的使用范围甚至逐渐减小，但黑龙江、吉林、辽宁等因为气候等自然原因本最有必要使用纯汽油的地方依然在全面使用乙醇汽油。

20多年来，乙醇汽油让车主们苦不堪言，“伤发动机、车开着没劲、价格还跟所在地区的纯汽油标准价格一样、加乙醇汽油的车冬天更难启动、怠速不稳”这些抱怨声从来没有停止过。讽刺的是，关于东北最先全面推行乙醇汽油的问题，大部分论调均为¹⁰⁷“2001年国家为了消化陈化粮核准4套燃料乙醇装置，初建的肇东燃料乙醇装置当年就是为了黑龙江消化34.5万吨存放过久、不宜食用的陈化粮，为农户出售新粮创造有利条件。东北三省全面推广车用乙醇汽油有效地解决了粮食出路问题。”值得进一步追问的是，这些陈化粮为什么存在尤其是面对指认东北人为“扶不起的阿斗”，说“几万亿砸向东北如同掉进黑洞”这类舆论时。

有关省市付出的代价、使“大气十条2.0”获得了坚决执行并取得辉煌成果，换来了中心地区持续的蓝天。2020年四季度，京津冀及周边地区、汾渭平原39个城市PM2.5平均浓度为62微克/立方米，比2016年同期下降39%；重污染天数比2016年同期下降87%¹。在2021年2月生态环境部举行的例行新闻发布会上，时任生态环境部大气环境管理司司长刘炳江向社会通报：“超额实现‘十三五’提出的总体目标和量化指标，《打赢蓝天保卫战三年行动计划》圆满收官。”2023年11月30日，国务院印发《空气质量持续改善行动计划》¹⁰⁸（以下简称“大气十条3.0”）。作为“十四五”中后期大气污染防治工作的指导文件，它突出强调协同减排、各项措施统筹兼顾空气质量改善与经济高质量发展，并提出了更加细化的目标：到2025年，全国地级及以上城市PM2.5浓度比2020年下降10%，重度及以上污染天数比率控制在1%以内；氮氧化物和挥发性有机物排放总量比2020年分别下降10%以上。京津冀及周边地区、汾渭平原PM2.5浓度分别下降20%、15%，长三角地区PM2.5浓度总体达标，北京市控制在32微克/立方米以内。 

此时，经历了十几年来的绿色绩效生死疲劳河北各级当局客观上没有任何余力再参与这场“内卷”，村民私下复烧煤炭取暖的行为得到了相对宽松的管理。从这个冬天的河北农村供暖问题上，我们应该进行怎样的反思呢？

在若干时间以来，，一切社会问题都被归结为发展问题，而一切发展问题又往往被归结为“技术问题”；换言之，一旦在真实或假想中被指认为在某个领域使用了落后或错误的技术路径或方法，有关地区或社群就被指认为是缺乏发展智慧，缺少公共‘德性’。而一旦某种新技术（不限于科学技术，而泛指一切领域内的所谓“专业技术”）在实践中带来的社会问题鲜明得难以否认，舆论往往又转为指认这种技术其实并不真的“先进”,并要求边缘地区改弦更张，跟上最新的技术“潮流”。在这一轮舆论中也是如此；“煤改气”出现巨大问题，就强调它不是好的技术路线，“煤改电”是更好的技术路线；然而“煤改电”同样给居民取暖带来巨大负担，所以舆论又在强调生物质能、太阳能、风电水电等技术路线具有优势。最终的结论，只能是回到内部拟种族主义的泥水坑里，强调边缘地区思路陈旧、创新能力低下。事实上，首先大多数新技术的开发过程中，承担大量体力脑力劳动的就是边缘地区的研究机构、劳务派遣公司，“无私”也无法拒绝地接受尚不成熟的新技术的测试工作的，往往还是边缘地区，一旦技术成熟，通过股份等因素攫取绝大多数剩余价值，以及“创新能力强”的名誉的，却不是它们。

其次，虽然技术变革往往并非均衡地服务于所有地区，却要求相对获益较少的地区全力以赴“陪跑”。对于若干边缘地区而言，它们本来拥有着从煤炭、汽油等化石能源的生产到配套使用的完善产业环境，拥有众多满足当地消费者需求的燃油汽车制造产业和因地制宜的庞大燃油汽车使用群体，这种生产与消费的在地内循环有待被调整以服务“大局”。因此，当改革进入深水区时、必须对“旧”能源等产业重新布局、相关措施涵盖了生产端和消费端。在生产端，以硬性政策指标确保相关“旧”产业退出，并漫山遍野地铺开光伏、风能等新能源生产设施，连年推进储能设施和远距离特高压输电线路建设。在消费端，获 “造车新势力”冠冕的密集分布于东南沿海的企业，高喊着“让燃油车彻底退出历史舞台”的口号，伴随着无数次“悬赏500万打击互联网抹黑势力”的舆论攻势，试图将燃油车挤出市场。这使得原来在空间上分布相对均衡的燃油车企们或急切转型，或被迫加入减配降价的价格战，旧式汽车维修产业也遭受巨大打击，使有相关需求的用户们面临再也买不到堪用的燃油车、家里“老当益壮”的燃油车无处可做保养的尴尬境地，只能要么不再用车要么接受 “造车新势力”的产品。

在以燃油车为主的各企业多次被点名“新能源转型缓慢”的背景下，新能源的风，终于吹到了东北、华、西北等地区。尽管电动汽车问题频出，边缘地区根本没有财政能力淘汰本还能正常使用的化石能源配套基础设施、大面积建设充电设施，这些问题还是一概都不在有关不平衡经济体系的“售后”范围内。须知近些年在这种结构的进一步加剧下，除原有的西电东送工程外，北电南送也已经作为正式的口号被提出了。

图5 关于“东北油价高”的互联网评论

在市场和政策的干预下，旧的化石能源的使用成本本来就高于核心地区，现在更是无限上升而使用新能源同样有着众多难以被充分认知的隐性额外成本（如难寻的充电桩、不可靠的里程显示、设备提前失效带来的额外维修成本等），对边缘地区来说，还要承受新能源消费端基础设施不完善带来的额外成本，结果就是边缘地区的能源产业就总是存在于濒临崩坏和尚未重建的中间状态——化石能源越来越贵，而新能源又难堪大用。当边缘地区在互联网控诉着油价越来越高并且高于核心地区的事实，犬儒且技术策略主义的评论立即将这种现象歪曲阐发为“因为边缘地区人少，销量低，把销售成本平摊在单价上，所以就比一线城市发达地区贵了”——假设销量低是事实，又是谁拼命阻止非北京的各北方省市使用煤炭、纯汽油呢？

2021年的东北大停电、2022年四川大停电，事实上都受到了能源结构新能源化、消费端电动化等以技术革新产生的宏观影响，是结构性的发展不平衡的反映，是漫长的能源结构性改革中对于河北今天集中曝光的情况的“预先彩排”。至于环保，它除了是推行新技术的名义，也往往被利用来论证把发展的代价全盘转嫁给边缘的合理性过去的几年内，全国7成的报废电池在河南新乡做初步拆解¹⁰⁹，对当地生态环境和居民健康产生严重威胁，这不过是为了让“环保”的新兴技术产业产业，在本应配套发展的电池回收产业发展相当不充分的背景下能够为继的“必要代价”而已。不论技术在实际或市民社会假想中发展到何种程度，背后总是有一些人群在负重前行，然后这种负重前行会被核心地区主导话语权的资产阶级技术发展标定为“需要治理的落后”——我们将来一定会见到，当核心地区宣称自己掌握了更先进、清洁、可产业化的锂离子电池回收技术时，大众舆论中现在极少被提及的报废电池相关问题，会被大谈特谈。到那时，，河南地方将会作为纵容民间锂离子电池回收作坊存在，从而破坏自身利益罪大恶极者与愚不可及者遭受“公审”，一切针对河南人的内部种族主义话语又会集中浮现，而一部分无法意识到家乡身处的结构性困境的上进、反思河南人，则会主动积极地揪出一些地方领导和老板，声称这些人将为河南常年的发展停滞和回收废电池的污染问题负全责、强调是这些人“短视、贪图小利、不如沿海发达地区有发展眼光”才导致家乡沦落至此——反正就是没有人谈起报废电池等产业在真正的突破性技术进步发生前注定在结构性运动中被交给中国的边缘地区、由一群最廉价的劳动力负责处置；而一旦真正的技术突破发生，这些地区的最廉价劳动力就又将被交付给一些新的“电池回收”型产业。希望我们的这种预言，不要轻易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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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表 北京、天津、河北、山西、内蒙古、辽宁、吉林、黑龙江、山东、河南、陕西、甘肃、宁夏、察合台、青海等北方十五省（市）2016年及以后发布的关于清洁取暖改造的重要文件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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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这里“禁止露天烧烤”上热搜！网友：去淄博？》https://www.chinanews.com.cn/sh/2023/04-12/9988267.shtml

9.《泼天富贵下的生死疲劳：近期大众传媒中关于淄博、南阳与哈尔滨的旅行书写》https://mp.weixin.qq.com/s/fBWcECMMoYzDyPjNlVTK8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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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政策盘点 | 北方13省市“电采暖”相关政策条文》http://www.kclxny.com/news/hydetail/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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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自治区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印发宁夏回族自治区清洁取暖实施方案（2018年—2021年）的通知》https://www.nx.gov.cn/zwgk/qzfwj/201809/t20180919_106886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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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晋陕蒙：气源地闹“气荒”》https://paper.people.com.cn/zgnyb/html/2017-12/25/content_1826136.htm

93.《今冬全国天然气缺口或达113亿立方米 “气荒”警报拉响》https://www.chinanews.com.cn/m/gn/2017/12-08/8395472.shtml

94.《“气荒”之问》https://www.mee.gov.cn/xxgk/hjyw/201712/t20171217_428053.shtml

95.《闹气荒的为什么总是河北？》https://news.sina.cn/gn/2023-02-06/detail-imyeumii6375267.d.html?vt=4

96.《天然气利用管理办法》https://www.ndrc.gov.cn/xxgk/zcfb/fzggwl/202406/P020240619558234487976.pdf

97.《国家发改委要求上游供气企业在规定时限内与城燃企业单独签订民生用气合同 “军令状”为今冬民生用气添保障》https://paper.people.com.cn/zgnyb/html/2023-02/20/content_25967415.htm

98.《东北mei电推背图》https://mp.weixin.qq.com/s/eBhSkVssV1UY8NBiksoOzw

99.《国经贸技术[2002]174号 关于印发〈车用乙醇汽油使用试点方案〉和〈车用乙醇汽油使用试点工作实施细则〉的通知》https://www.shui5.cn/article/e9/132008.html

100.《吉林省成为全国首个试点使用乙醇汽油省份》https://www.jl.chinanews.com.cn/sjtt/2024-10-14/244474.html

101.《年内中国有四省封闭运行推广使用车用乙醇汽油》https://news.sina.com.cn/o/2004-11-15/13064243871s.shtml

102.《乙醇燃料被疑性能不佳 广西纯汽油悄然复出》https://finance.sina.cn/sa/2010-10-12/detail-ikftssan9019759.d.html

103.《全国使用乙醇汽油的省份和城市列表》https://zhuanlan.zhihu.com/p/21403375

104.《乙醇汽油在内蒙古试点推广，专家为群众解惑！》https://mp.weixin.qq.com/s/xYiulzEglW1uua2rXRxmOw

105.《中国将全面推广乙醇汽油 17年前已开始探索推广》https://www.chinanews.com.cn/cj/2017/09-22/8337817.shtml

106.《国务院常务会议确定生物燃料乙醇产业总体布局 今年将在15省份进一步推广车用乙醇汽油》https://www.nbd.com.cn/articles/2018-08-22/1248084.html

107.《【津云调查】从河南到河北再到东北，那些在用乙醇汽油的老司机啥感受？》http://news.china.com.cn/live/2018-07/19/content_117795.htm

108.《国务院关于印发〈空气质量持续改善行动计划〉的通知》https://www.mee.gov.cn/zcwj/gwywj/202312/t20231208_1058492.shtml

109.《深度调查 | 废旧电池回收生态调查：正规军为何干不过小作坊》https://www.stcn.com/article/detail/84920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