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是一个小脚老太太,一生养育了七个子女,父亲是老七。奶奶共有十二个孙辈,长孙和她的小儿子年龄相仿,从我记事起她就已是个走路需要拄杖的小老太太,虽然儿孙众多,但作为孙辈里唯一的独生女,亦或许是爱屋及乌,奶奶对我是偏爱的。
奶奶信佛,信大肚弥勒。小时候我们同住一屋,屋内永远供着佛龛香炉,连回忆都浸满了香灰味。那时候瓜果糕点都要先贡过菩萨才能给我吃,为了好吃的我常跟着奶奶有模有样的拜拜,等东西到手再一溜烟不见。或许跟着奶奶多闻几年香火我也能是个虔诚的弟子,可惜老人家没有陪我太久,至今我也只是个喜欢吃肉的软心肠。
受奶奶的影响,父亲也喜欢去寺里,每次都带着我。我们去的最多的就是九几年常开法师主持重建的龙泉寺(上院)。那时龙井还未被封入龙井院,跟着院里的师父能在锁门的上龙泉打泉水,龙王殿内龙池上抓人头的龙和作恶被雷劈的壁画是我最早的“因果”启蒙。寺旁沟谷里有五座寿塔,杂草丛生去看一次好不容易。太阳下山时师父们会在大殿做晚课,梵音入耳震撼到灵魂,只觉严肃又好听。现在法事活动都在新建的下院,有龙头的下龙泉后却是连山路都封了。说起山上还有一处泉眼,友人半信半疑,“更有龙池施夜雨”是鹿泉八景之一,我没有宿在寺中听过泉声,多年未见,我也没底气上龙泉是不是还锁在那扇门里。
人与人之间的际遇很奇妙。长大后的我有一位性格十分乖张的闺蜜,一次带她来这私藏地聊天听泉,没想到唤醒了她久远的记忆:她说小时候来这里误入了一间禅房见到了住持,她给她温柔的讲了很多道理还把自己的佛珠赠予。也许真的是因了这加持,她虽顽劣一路磕碰长大,几次歧途知返,仍一直算是善良。疫情山门一封三年,再度开放时听到的却是常开法师已圆寂的消息。
“龙潜游,泉长流,古刹新新、寺如今;常闻法,开莲华,法海迢迢、师至道。”
上院的山门如今常年关闭,那扇木门的后面是一座笑颜盈盈的弥勒,每次我都要绕到那里看看,我的奶奶信佛,信大肚弥勒。
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子,不知不觉间渐行渐远,面对的别离已多过新生。身在凡俗,心有挂碍,远离不了颠倒梦想,有苦有累有恐怖。
所以依然喜欢来寺里,像小时候满眼欣喜接过贡果一样来讨半日清明。听到过最好听的话之一是“师兄来了”,得到过最好安慰是:佛不要你皈依,佛只愿你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