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之乱的铁蹄踏碎盛唐繁华，颜氏叔侄以忠义为炬，照亮乱世长夜。颜杲卿据常山抗叛，一门忠勇皆赴国难；颜真卿秉孤忠讨逆，满腔悲恸凝作笔墨。颜季明身首异处，唯余残骨归乡，这锥心之痛与家国之殇，让颜真卿挥毫落墨皆成泣诉。《祭侄文稿》脱却书艺桎梏，以血为墨、以情为锋，墨痕纵横间，是至亲永隔的悲怆，是山河破碎的愤懑，更是中华儿女刻入骨髓的忠烈气节，成为千年不灭的忠义印记，照见华夏文脉中永不折腰的精神脊梁。
中国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国家，在历史长河中涌现出众多的英雄。这些人在不同的年代为国家建功立业，他们的身上闪耀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光辉。
唐代河北大地上曾涌现出两位兄弟英雄，其英勇事迹发生在公元755年的安史之乱中。他们一位是文忠公颜真卿，一位是忠节公颜杲卿。
《祭侄文稿》原名《祭侄季明文稿》，共23行234个字，号称天下第二行书，讲述了安史之乱中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祭侄文稿》的背景是什么？发生在什么地方？祭侄祭的是谁？土门又在哪里？它里边写的“土门既开，凶威大蹙，父陷子死”发生在什么时候？又发生在哪里？
安史之乱：
盛唐衰败的分水岭
中国古代有“三大盛世”，即汉武盛世、开元盛世、康乾盛世，其中唐代开元盛世无疑是最为辉煌灿烂的一个。
大唐繁盛到什么程度？看一组数字：国库充盈，年税粮2500余万石，税钱200余万贯，布绢棉2700万匹，粮食储备一万万石，大唐的经济、科技、文化在世界遥遥领先。当时杜甫有一首诗：“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公元754年，大唐人口达到了900多万户，5288万人，创造了有史以来中国人口最多的纪录。国都长安城面积80多平方公里，居民有百万人之多。大唐的开放程度空前，世界各地的人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长安、广州、扬州等地的胡人商贾成千上万，在长安城内可以找到胡人做官的衙门，胡人可以做唐朝的官。
安禄山出生在营州（今辽宁省朝阳市），他表面上憨憨的，实际非常狡黠。他用尽各种手段骗取了唐明皇和杨贵妃的信任，一步步接近了大唐的权力中心。后来他做到了三镇节度使，手里攥着将近15万兵马。
野心随着实力膨胀。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的十一月初九，安禄山在范阳（今北京西南）起兵，安史之乱爆发。铁骑过后，风卷残云，整个河北地区十几天就沦陷了。不到一个月，叛军渡黄河攻取了洛阳，锋芒直指长安。河北大地一片沉寂，各郡县投的投，降的降，跑的跑，没有人站出来抵抗。为什么呢？因为唐代从唐太宗以后的100年间没有发生过战事，老百姓都过惯了太平的日子，刀枪都入库了，枪矛都已经锈蚀了，主要军队都驻扎在边关，眼看着叛军直指长安，大唐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唐玄宗与杨贵妃在西安华清池忽然听到了战事的消息，惊得手足无措。叛军来势汹汹，没人抵抗，怎么办？唐玄宗惊呼，河北二十四郡难道没有一个忠臣吗？
有忠臣，在哪儿？在常山，在平原。颜杲卿当时任常山郡（今河北省石家庄市正定县）的太守，颜真卿任平原郡（今山东省德州市）的太守，一东一西，都归唐代河北道管辖。两位叔伯兄弟在万马齐喑中挺身而出，点燃了平叛的火炬。当时情况非常危急，他们手下没多少兵，如果此时反击，需要巨大的勇气，但他们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慨然奋发，第一个举起平叛的大旗。
平原抗争 计开土门
颜杲卿、颜真卿兄弟二人的抗争，首先在颜真卿的平原郡。安禄山从范阳一路攻伐下来，第一个攻占的就是常山，这里的地理位置显要，是兵家必争之地，取常山郡也就意味着整个河北被控制。怎样才能迟滞安禄山叛军的进攻，缓解长安之危？平原和常山开始联络，这位负责在两地之间联络的人，就是《祭侄文稿》的主人公颜季明，颜杲卿的儿子，颜真卿的侄子。颜季明在两地间起到一个串联沟通的作用，两边相约起义，要用东西犄角之势，截断安禄山的后路，缓解长安的危机。
起义首先在平原郡。安禄山占领洛阳之后，有3位忠臣誓死不降被砍了头，安禄山为了震慑河北，派他手下大将段子光携带三颗人头，到河北各郡巡视震慑：服，可以升官发财；不服，这就是下场。
这一天走到了平原郡，颜真卿一看：忠臣誓死不降，被他们砍了头，还被用来震慑其他人！颜真卿悲愤交加，一气之下腰斩了段子光。紧接着，颜真卿举行了平原起义的仪式，他把3位忠臣的头颅洗干净，絮上铺草，隆重地装殓起来。听到颜真卿起义的消息，河北各郡纷纷响应，公推颜真卿为河北平叛的首领，大唐的旗帜又在河北大地上空飘扬。
如果真要截断安禄山的后路，主要是在常山，常山的要害又在土门关（今石家庄市鹿泉区）。守住了土门关，就等于遏制住了唐军反击的关口，夺取土门关的重任落在了颜杲卿的身上。
颜杲卿面临的局面是非常严峻的，叛军来势汹汹，他手下无兵可用，只能被迫佯装归顺。此时安禄山兵马已到了藁城，颜真卿带着长史袁履谦，两个人骑着马出来迎接安禄山，安禄山赐颜杲卿三品紫衣袍，赐袁履谦五品绯衣袍，同时派他的养子李钦凑率6000人守土门关，并把颜杲卿的儿子颜季明作为人质。为了全城百姓的安危，颜杲卿不得已答应了。
送走安禄山之后，两人在藁城与常山交界的一个叫坂坡的地方，愤怒地把伪官袍扔在地上，表示与安禄山的彻底决裂。两人下定决心，誓死与叛军干到底。后人把扔伪官袍的地方叫作“示衣坂”。
此时，土门还有安禄山的6000人马，硬打是不行的。最后颜杲卿出计，以召集议事的名义，把叛军首领李钦凑从土门关引出来，用酒灌醉了他们最后杀掉。没费一枪一弹，土门关收入囊中。紧接着，颜杲卿又在藁城、赵州擒拿了安禄山另外两员大将高邈、何千年。随安禄山反叛的18员大将，颜杲卿斩杀3人，河北军民士气大振。
正在前线的安禄山听说常山斩断了后路，夺取了土门关，又杀了他手下大将，大为震怒。他暂停了对长安的进攻，回兵两路夹击常山。此时城内兵少将寡，难以固守，面对数万敌军的攻击，颜杲卿求救于太原尹王承业。此前颜杲卿派人将叛将李钦凑等人的首级送往京城，路过太原城时，王承业谎称自己可以帮忙送往长安，并趁机把功劳昧下，受到皇帝奖赏。此时王承业唯恐昧功的丑行暴露，拒不出兵。在此绝境下，颜杲卿率领数千守城官兵，浴血奋战六天六夜，终因粮尽箭绝而失守，颜杲卿被俘。叛将史思明威逼利诱，颜杲卿和袁履谦大义凛然，拒不投降。最后史思明把刀架在颜季明的脖子上，颜杲卿仍然不为所动，史思明残忍地把颜季明的头颅砍掉，最后又将颜杲卿和袁履谦等众多人押送到洛阳。
双忠殉国 名垂青史
到了洛阳以后，安禄山审问颜杲卿，颜杲卿义正词严，拒绝与之同流合污。安禄山恼羞成怒，把颜杲卿绑在洛阳天津桥的柱子上，要处以极刑。
安禄山最后一次问颜杲卿：“你降还是不降？”颜杲卿毫不动摇，并大骂安禄山是个忘恩负义的贼子，自己与他势不两立。安禄山叫人砍掉颜杲卿一只脚，血流满地，安禄山又让刽子手把颜杲卿的舌头勾断，此时颜杲卿满嘴是血仍然大骂不止，最后安禄山命人将他凌迟处死，颜杲卿忍受了极其残忍的酷刑，至死没有屈服，家里的30多口人都被杀害。
颜真卿在寻到颜季明头颅时，激愤之下写就了千古名篇《祭侄文稿》。600年后，南宋政治家文天祥写下了著名的《正气歌》，列举了全国一系列的忠良之臣，其中有“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颜杲卿的符号就是“常山舌”，他为国尽忠的壮举永远被人们所敬仰。
常山保卫战虽然以失败而告终，但这座城市表现出来的同仇敌忾、誓死不屈的精神，颜杲卿、袁履谦等人忠贞报国、舍生取义的浩然正气，感天动地，将永载史册。英雄们的壮烈行为迟滞了叛军的进攻，为唐军的反击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同时它激励了全民维护国家统一、反对叛乱的昂扬士气，在中国历史上书写了光辉的篇章。
颜真卿听到常山失守的消息非常悲愤，但他没有退却，继续带人在平原郡坚持斗争一年多，平原城失守，他回归了朝廷。颜真卿在朝廷担任了很多职务，为人刚正不阿。
公元784年，平卢、淄青的节度使李希烈反叛。这时颜真卿已是四朝元老，非常有威望。他得罪了一个名叫卢杞的奸臣，卢杞给皇帝出主意，李希烈反叛不用起兵围剿，只派一个老臣去招抚就可以，颜真卿就是最合适的人选。皇帝昏庸，竟然准了。满朝文武大臣都反对，颜真卿也自知去了没有好下场，但他义无反顾，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他还是出发了，结果被李希烈扣留了。
他在叛军营的两年时间里受尽了折磨。李希烈劝颜真卿背叛朝廷，为他服务，颜真卿大义凛然地说，你们听说过颜杲卿吗？那是吾兄，吾守吾兄之节，死而后已。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写好了自己的墓志铭和碑文，表达了为国尽忠、慷慨赴死的决心。最后颜真卿被缢死在河南蔡州的龙兴寺。
过去对颜真卿的认识比较肤浅，大多数人只知道他是著名的书法家，其实他还是一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者、伟大的政治家。历史上很多人赞颂颜真卿的精神，欧阳修在修新唐史的时候评价颜真卿，“虽千五百岁，其英烈言言，如严霜烈日，可畏而仰哉”，这句话的意思是，过了多少年以后，再看颜真卿的言行举止，仍然像严霜和烈日一样不可改变，要敬畏而仰视他。
重温颜氏双忠精神的意义
一千多年之后，重温二颜双忠精神，有现实意义。鲁迅先生曾经说：“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颜杲卿、颜真卿就是中国的脊梁，脊梁代表什么？代表民族的气节，代表中华的风骨，代表不可违逆的、让人永远敬仰的精神。
总结一下颜氏双忠精神的核心，它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吻合，第一是忠贞报国、矢志不渝的浩然正气，这种精神是一种大义凛然、宁死不屈的精神；第二是刚健有为、自强不息的民族气节，为了信仰理念，可以殉道，可以献身，持守民族气节；第三是富贵不淫、威武不屈的修身之道，即使威逼利诱、九死一生，也不会屈服；第四是以身殉志、视死如归的伟烈精神，这种精神在颜杲卿、颜真卿身上表现得非常强烈。
重温颜杲卿、颜真卿的精神，就是要弘扬忠于祖国、自强不息的理想信念，形成正气充盈的社会氛围。
▌本文来源：石家庄日报 2026年1月30日 第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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