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科的时候还没，还是在学习传统，本科毕业后画了一年画，又考了研究生，才慢慢有了意识，想着自己应该怎么画。但还是一直在研究传统，得把手头功夫练好。

申玮

说来惭愧，也算幸运。高一的时候我进班是第一名，然后下半学期听说能靠画画考大学，我就自废武功了，成了那个最奇怪的学生。但我觉得这才是我该做的事情。自己把桌子拉到班级最后一排坐了三年，也不听课了，成天研究画画，但好像也是瞎画，到高三才正经开始学，但也没出去集训，就在学校的小画室里。当时家里是极力反对的，也实在拗不过我。好在还真考上大学了，不然太丢脸了……

申玮

早期的东西比较“自私”也比较“无知”，只从个人情绪出发，都是围绕自己，这几年个人情绪也没那么强烈了，好像有点麻木了，就开始共情。开始想其他“人”怎么怎么样，个体、群体的不同境遇，社会关系，精神状态等等。的确这两年开始讲别人的事儿了，用笔比较克制了，好像开始求稳了。但我最近还是琢磨着想返回之前的那种凶猛一点的状态。

申玮

矛盾和对立一直是我创作的出发点，我相信世界的真相往往存在于两种力量的挤压带里，人性中最真实的部分也常常显现在欲望与道德，善良和罪恶，本能与规训的撕扯之间，我在想它们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您说出口在哪里，我认为观看本身，就是一个出口，当对立被并置，被凝视，被放到同一个画面结构里同时看到，并开始怀疑他们之间的那条对立分界线是否那么清晰，这种同时被看见就是一种解脱。从“非此即彼”的惯性思维里暂时抽离。进入“既此亦彼”的复杂真实。至于更深层的出口，我觉得不是消除矛盾，是承受，承认矛盾，人在矛盾的中间，不逃避，不去无视，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主体性的建立。

申玮

对，所有东西太完美了就变得假了，更何况人呢。

申玮

石头这个东西，足够沉重，足够古老，足够沉默，传统国画里石头是有“风骨”的，而现在我并没有赋予它“雅”的隐喻。它可以有很多的含义，在我的家乡山西，见得最多的石头就是煤炭，其他石头也被空气中的煤灰染成不那么黑的黑色石头，它们就有了很多含义，“财富”“生计”“命脉”“红利”“危机”“生命代价”等等。当开始参与我的叙事，石头就变成一个有行动力的主体，不再是被欣赏的，而是成为一个“承受体”。

申玮

这些字体其实是我对图像沉默性的不信任，有时候不甘心让图像被误读，还是想告诉观者一些自己的思路，图像说不出的那份直接性，那份冒犯，文字就起到了关键的作用。我觉得有些直白是必要的，因为我想在一个充满暗示和迂回的世界里偶尔说几句不绕弯子的话。

申玮

绘画本身就是很自由的事情，凭什么国画只能“惠风和畅”“翰墨飘香”，传统要有面对真实的勇气，宣纸不能只能承受诗情画意，也应该承受住我那些“石头”的重量。疼痛和黑暗需要被看见，一个时代如果只有一个表情，那一定是病了。不甘的诚实的勇敢的艺术家就是良药。

申玮

这种“小惊喜”大多都不是事先设计好的，几乎都是我在画的过程中突然的灵光一显，然后被允许存在，或者说允许意外发生。意外对我来说也同样是惊喜，我会想着怎么让他变得合理，或者更加的不合理。像是画面潜意识里说出的“秘密”。会变成一种连我都要重新发现的状态。这张画才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力。再就是我的画面里总是比较沉重，一直紧绷的画面会太僵硬，所以我常常故意破坏画面，或者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埋一个近乎玩笑的细节，保留一丝呼吸的空间吧。

申玮

艺术家”这个词确实太像一个头衔、一种身份认同。而身份认同会带来包袱：你开始担心“这么做像不像艺术家”“那个题材够不够艺术”。这些念头一旦出现，手就慢了，心就不干净了。我宁愿把自己理解为一个“持续工作的人”每天面对材料，面对问题，面对一次次失败和偶尔的得手。

我画在生宣纸上，极难控制。控制笔锋，控制洇染的范围，控制湿度，把握下笔时机，抓住连贯气息，布局，经营位置，提前设想，给颜色和墨色的提前量……把宣纸当成一个要被“侵犯”的基底。承受一些它不习惯的东西。然后，在它几乎要被撕裂、被破坏的边缘，我再退回来，用传统的笔法去收拾、去牵引、去把那些暴力变成叙事等等。这个过程很像对话：我粗暴地提出一个议题，宣纸用它的洇染和韧性给出回应，我再根据这个回应调整方向。

我会“允许失败”。 这个方法听起来有点玄，但在实践中非常具体。宣纸是诚实的，你一笔下去，洇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没法后悔。我不把这些失败看作是损失。那些“破”的方式教会我这张纸的极限在哪里，它的脾气在哪里。下一次，我就能在那个极限的边缘再推一点点。每一张宣纸都是一个具体的对手，不是抽象的“中国画材料”。

申玮

回到“对抗和融合”，它不是什么神秘的灵性体验，就是非常具体的劳作。每一张宣纸，它的纤维走向、它的吸水性、它的韧性，都不一样。你买回一刀纸，每一张都有自己的脾气。我画的每张画，几乎都是先试探这张纸今天的状态，然后根据它的回应决定下笔的轻重、水分的多少、颜料的厚薄。这有点像两个人跳舞，你带一步，它跟一步；有时它带一步，你跟一步。谁也不是主导者，主导的是两个人之间那个“场”。

至于“艺术家”这个身份。当我在工作室里，纸湿了又干，颜色画了干了又变淡，有时候要在湿润状态下添加，有时候又要在完全干的时候，要不停的寻找湿度的下笔时机，或者一笔下去后悔了又挽救回来的时候，或者出现神来之笔的那种惊喜，我太开心了!我根本想不起“艺术家”这个词。我只知道，我在和一个对象搏斗，试图让它们变成某种我无法用语言说清的东西。这个过程结束后，拿出去展览，别人叫我“艺术家”，那是为了方便。但在我自己心里，我只是那个每天走进工作室、面对空白宣纸、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的人。

嗯，对，我是右眼角膜不规则，有大散光，现在带一个硬性角膜塑形镜维持视力，当时好多作品都只有一只眼睛，那会情绪也比较差，我在想我是不是不能画画了，时间长了也习惯了，慢慢和自己和解了，所以现在也就没那么个人情绪化了。

申玮

如果要说画面里左上角那个人偷走的是“恶果”，被他承受了，那他就是善良的，那他太伟大了，居然用这种行径去行善。所以善恶在不同处境呈现不同的面貌，在不同语境里是不同的真实结构。我更想去呈现的是一种困境质感，无论善恶，无处可逃又不得不逃。

申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