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到石家庄的火车
王桂英在汽车站买了去兰州的票。中巴车很旧,座位上的布套磨得破了,露出里面黄不拉几的海绵。她把蛇皮袋塞进座位底下,靠着窗户坐下来。
车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去兰州打工的。男人们穿着旧衣服,有的还在抽烟,呛得人直咳嗽。女人们有的带着孩子,叽叽喳喳地说话。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坐在桂英前面,婴儿在哭,女人怎么哄都哄不好,最后自己也哭了。
桂英看着那个女人,想起了自己当年抱着张婷坐车去县医院打预防针的情景。那时候德厚还在家,她坐车不怕,因为德厚会抱着孩子,会买票,会跟人说话。她那时还不识字,连车票上的字都不认识,全靠德厚带着。
现在她一个人了。她得一个人买票,一个人找车,一个人倒车,一个人坐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想到这里,她的手心有点出汗,心跳也快了一些。
她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里,摸到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钱——王嫂子说,到工地上干活,头一个月得自己垫生活费,第二个月才开始发工资。她带了五百块钱,这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加上德厚上次寄回来的一千块中的一部分。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开机——她昨晚关机了,怕路上没电。屏幕亮了,她翻了翻通讯录,找到王嫂子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嫂子,我上车了。”
过了几分钟,王嫂子回了过来:“好,你到了石家庄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桂英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窗外。
中巴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响,车窗玻璃被震得哗哗的。车子慢慢驶出县城,驶上了一条柏油路。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向后倒退,那些黄色的山、灰色的村庄、干涸的河沟,都在倒退。
桂英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困,她是不想看。
从小县城到兰州,中巴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兰州,桂英扛着蛇皮袋,在火车站里转了好大一圈才找到售票处。她不会用自动售票机,只能排队。队伍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她排在最后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写着“石家庄”的纸条从窗口递了进去。
“硬座,一张。”她说。
售票员看了她一眼,大概看出了她的口音和穿着,没多问,打了一张票递出来。桂英看了看票上的字,她不认识,但她知道是去哪里就行了。
从兰州到石家庄的火车是K字头的,绿皮车,要开三十多个小时。
桂英扛着蛇皮袋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是一个三人座,靠窗的位子。她把蛇皮袋塞进座位底下,坐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车厢里人很多,过道上都是人——站票的、补票的、带着大包小包的、抱着孩子的。空气混浊,混杂着泡面的味道、汗味、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睡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桂英对面,打着赤膊,肚皮上的肉耷拉着,呼噜声比火车轮子还响。
桂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黄土高原上的尘土味,干燥的,粗粝的,像一把沙子打在脸上。
火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化。先是兰州市区的楼房,一幢一幢地从眼前掠过,然后是大片的黄土山,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再然后,过了天水,山开始变绿了,但绿得不大真实,像是谁用绿油漆在黄土上刷了一层。再然后,过了宝鸡,进入陕西,平原开始铺展开来,一望无际的,让人心里也跟着敞亮了一些。
但桂英没有心思看风景。她坐在那里,靠着窗户,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电线杆,一根一根,数也数不清,像她这大半辈子过的日子,一根一根地数过去,数到一半就不想数了。
她把女儿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那是张婷上初中时拍的,穿着一件红衣服,站在学校门口的杨树下,笑得很开心,一口白牙露在外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桂英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
她想,等婷子上大学了,毕业了,找到工作了,她就不用再出来了。她就可以在家养几只羊,种几亩地,带带孙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她想,那一天一定会来的。
火车在黑暗中穿行,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隧道里很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火车轮子撞击铁轨的声音,轰隆轰隆的,像闷雷。每次进入隧道,桂英就会闭上眼睛;每次驶出隧道,她就会睁开眼睛,看看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对面那个打赤膊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包里掏出一袋花生米,打开,放在桌上,又掏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咕咚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桂英:“大姐,吃花生米。”
桂英摇了摇头:“谢谢,我不吃。”
“出门在外,别客气。”男人把花生米袋子往桂英那边推了推。
桂英还是没吃。她靠在窗户上,又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不想吃,她是不敢吃。她怕吃了东西就要喝水,喝了水就要上厕所。厕所里脏得要命,她不愿意去,而且她怕自己一离开座位,座位就被人占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了——人一走,座位就是别人的了。
所以她忍着,不吃不喝,像一棵种在座位上的树,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火车终于到了石家庄站。
桂英扛着蛇皮袋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腿已经肿了,膝盖弯不下去,走路一瘸一拐的。她站在广场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一时不知道往哪儿走。
天还没有完全黑透,但广场上的灯已经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亮得有些刺眼。到处都是人,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的、举着牌子的、喊着“住宿住宿”“打车打车”的。广场对面是高高的楼房,一幢接着一幢,看不见头。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有公交车的报站声,有人声,嘈杂得像个大集市。
桂英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里,太小了,太不起眼了,谁也看不见她。
她把手机掏出来,给王嫂子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王嫂子的声音很大,透着兴奋:“桂英!你到了?”
“到了,嫂子。”
“在哪个出口?”
“我也不知道,就是这个大广场上。”
“你看见那个大钟没有?火车站顶上那个大钟?”
桂英抬起头,四处看了看,看见了那个大钟。很大,很亮,指针黑乎乎的,看不清几点了。
“看见了。”
“你在那儿等着,我这就过来!”
桂英挂了电话,把蛇皮袋放在脚边,站在广场上等。
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煤烟的味道。她裹了裹身上的外套——这件外套是出门前特意带的,里面絮了一层薄薄的棉花,是她在家里自己絮的——把蛇皮袋往脚边拢了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村口那棵老槐树。
(未完待续)
附录:
小说连载:工地上的临时夫妻(引子:“跑百病”)
小说连载:工地上的临时夫妻(第一章: 漳河边上)
小说连载:工地上的临时夫妻(第二章: 儿子小军)
小说连载:工地上的临时夫妻(第三章: 挣 钱)
小说连载:工地上的临时夫妻(第四章: 陇山那边)
小说连载:工地上的临时夫妻(第五章: 每月二百二)
小说连载:工地上的临时夫妻(第六章: 麦收之后 )
小说连载:工地上的临时夫妻(第七章: 没办法的事儿 )
小说连载:工地上的临时夫妻(第八章: 山道上的背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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