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黄昏的落日, 当飞机徐徐降落在石家庄正定国际机场的时候,阔别一年八个月,我又一次来到了被誉为“天下第一庄”的石家庄。灰蒙蒙的天空下,这座我熟悉的这座城市静静地卧在华北平原上,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封面蒙着时光的尘埃。我忽然想起诗人杨牧说过,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回不去的城。而我的城,在这里,在煤灰与槐香交织的街巷里。
立秋后的石家庄,天气明显的凉快了不少。走出机场,等候多时的贴片石抖音粉丝徐总前来接我,见面的寒暄、拍照、上车到我下榻的酒店。一路上“久别重逢”的石家庄一草一木、一山水,多少都有点激动和久违。听着徐总的石家庄变化叙述,我也用双眼看向窗外,感受着石家庄日新月异的变化。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路上行人匆匆、车辆川流不息、沿街商铺整齐有序、街道干净漂亮……,一切的变化赶上了北上广大城市该有的样子。中山路、裕华路、和平路、平安大街、建设大街、体育大街等马路街道名字不停在脑海里翻滚,我努力的“檫掉”曾经那些不堪的记忆、和在这个“庄上”给我带来的伤害和青春留痕,我多想石家庄和我一样也在慢慢成长、进步。
中山路旁边的“石家庄火车站”,是我二十五年前第一次踏上这座城市的土地,对面的“汇文书城”及“加州拉面”“邮电大楼”至今我都记忆犹新,每次到了车站,无论来去,那种亲切和熟悉让人心底里总感觉热乎乎的。这次路过这里,特意下车拍照留念,但是火车站已经变成了纪念馆,对面的“加州拉面”“邮电大楼”早已没了踪影,留下的是面目全非和历史定格中的记忆。最难忘的是槐中路,每年五月槐花开的时候,整条街笼罩在一片淡黄的花云中,香甜得让人晕眩。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落,铺满整条人行道。孩子们会捡起最完整的花朵,吮吸花萼处那一滴清甜的蜜。老人们则搬出小板凳,坐在槐荫下,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那时我才懂得,原来一座城市的灵魂,不在高楼大厦里,而藏在那些不起眼的槐花里,藏在街坊邻居的寒暄里。
石家庄从来不是一座惊艳的城市,她没有北京的王气,没有苏州的秀气,没有西安的古气,更没有上海深圳的洋气。她就像华北平原本身——平实、广阔、沉默地承载一切。但正是在这平实中,孕育着最真实的生活。我曾在黎明时分的菜市场,看见菜农们用冻红的手整理着沾满泥土的萝卜白菜;曾在深夜的火车站,看见离别的人们紧紧相拥;曾在暴雨突至时,看见陌生人共撑一把伞走过积水的街道。这些瞬间,像煤块中偶尔闪光的金砂,照亮了这座灰色城市的温柔内核。如今,石家庄变了。槐中路拓宽了,两旁建起了高楼;中华大街的筒子楼大多已拆迁,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的住宅小区;煤球炉子早已被天然气取代,空气中不再有那股熟悉的煤烟味。这座城市正努力洗去“煤城”的旧称,向着“国际庄”迈进。但我常常怀念那个煤灰与槐香交织的石家庄,怀念那些在朴素中闪耀着人性光辉的岁月。
曾经的友谊大街还没有如今宽阔,路两旁是低矮的商铺。傍晚时分,羊肉串的炭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孜然和辣椒的香气飘满整条街。卖烤红薯的老人推着铁皮桶车,红薯的甜香与煤烟味奇异地融合。我和徐总及同事小王,坐在他自己和姐姐合开的烧烤店门前广场,感受“最石家庄”的夜生活。随着天空黑色的幕布慢慢遮挡住大地颜色的时候,沿街商铺及我们落座的地方,人们开始稀稀拉拉的坐下点烧烤和啤酒,我们也不例外。看着服务员专业热情的把我们点的各种烧烤送到餐桌时,我油然而生的一种深深感触,经济下行,消费降级,服务升级,他们每一个动作都不是单纯的卖一个羊肉串、一瓶啤酒,而是一种仪式,一种对平凡生活的虔诚。
吃完烧烤和徐总话别,我独自一人在酒店的房间翻阅着手机地图和导航,回忆“东西为路、南北为街”的这座伟大而年轻的城市。不时从酒店窗户向外看去,这里的大部分马路我都走过、去过。我下榻的这家酒店门前的“和平路”,就是我到孩子娘亲老家的必由之路。记得二十多年前的一个黄昏,我骑着自行车从这条路的“三鹿奶粉”门前经过,突然一个三轮车和我迎面相撞,我人仰马翻、头皮发麻、膝盖鲜血淋漓。明明是骑三轮车的胖妇人逆行,但她对我大吼大叫,我人生地不熟,顾不上疼痛,人微言轻的连忙向她解释和道歉,她不讲理的“老虎样”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忍着疼痛骑车灰溜溜的“桃之夭夭”。时至今日,我一想起这条路,就想起那位骑三轮车的妇人,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当年我和她的行为,但我始终相信,狗咬人人不能咬狗,“鸡不和狗斗、男不和女斗”,赢了也是输了,输了输的更惨,和无理取闹的人去挣个你死我活,还不如把时间用在有用的事儿上。
石家庄的深夜辗转难眠,不时回忆今天的所见所闻和刚刚窗前看到的夜景。曾记得,在那个风餐露宿的“峥嵘岁月”,我在石家庄“水上公园”小区租住房子,野蛮的房东不给退押金不说,还要强行扣留我的行李,讹诈赔偿本来烂掉的墙皮,好在一个“穿着制服”的亲戚及时营救,免受皮肉之苦,真是患难见真情。只可惜至今我在也没有见过他,也找不到他,感恩感谢只能永久的埋藏在心底。棉六小区附近的立交桥拐弯处有个自行车修理铺,主人是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男人”,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和原谅。他不但当着我的面换掉了我自行车的车的暂新外胎,而且还在说好的修车价格上翻了一倍,当我和他讲道理时,他不问青红皂白,对我动粗,还说在石家庄他就是这条街上的“王法”……。时至今日,我真的不知道那个时候的石家庄,虽然是全国第一个放开外来人口落户的省会城市,但是当时的治安管理和民风彪悍,给我的青春留下的深深的烙印。
石家庄是一座移民城市,他们大多是移民或移民的后代——铁路工人的子女、纺织厂的女工,来自四面八方的建设者。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用双手建造家园。在赵陵铺赶集卖毛线的“老广阿姨”是广东人,六十年代随丈夫支援“二十一厂”飞机修理来到石家庄。她总说着一口带着粤语腔调的普通话,她说刚来时很不习惯,“这里风沙大,冬天冷,哪有广东舒服。”但几十年过去了,她成了地道的“庄里人”。有一次我问她是否想回广东,她正在织着毛衣,头也不抬地对我说:“回什么回,这里早就是家了”。她也是我结婚时唯一给我送份子钱的外地人,总觉得和她很亲,她也很照顾我,没想到,几十年后我去了她的家乡广东,只是后来我也找不到她了,更没有了她的消息。但她的淳朴善良、为人真诚,能和我一起在异乡“讲普通话”的亲切感让我记忆犹新……
石家庄是一座有温度的城市,这里的人是朴实的,像这座城市一样,没有太多华丽的外表,却有一种坚韧的内核。圆会、阿琴、霞姐、阿建……是这座城市我不得不提起的、在我生命中很重要的几个人。在一个举目无亲的城市,他们有的支撑起我事业的起步、有的相信我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有的在寒风刺骨的夜里让我留宿、有的在暴雨交加的日子为我撑伞、也有的在我婚姻家庭困难之时出手相助、更有的在我生命受到威胁之时倾身而出……。这一切,我刻骨铭心、终生难忘。他们一个个善良的温度让我驱赶走了在这个庄上遇到的不幸,让我在饥寒交迫、孤立无援、茕茕孑立的日子有了站住脚的勇气。这是人性的难能可贵,也是在那个艰难困苦的漫长日子看到的曙光。人长说,孝是慈善,感恩是福报。对我来说,生命中出现的成千上万个上述的他们,我永远心存感激,永生不忘。生命不在乎长度,更在意宽度,他们在我身体里血液里永远都有属于他们的位置。
半睡半醒中,我听到了酒店附近军营中传来了清脆的时钟滴答声音,我也睡意全无,起床继续坚持刚刚学会的“慢跑”,之后和同行的小王在看“中海地产好房子石家庄展示厅”及正定新区贴片石项目途中,饱餐了一顿心心念念的“安徽牛肉板面”,这种独特的香味儿,我一想起它都会有“流口水”的感觉。我曾经为了溯源“安徽板面”的来源,到了安徽太和县及诸多县市,并没有找到和石家庄一样味道的“安徽板面”,后来才明白,“安徽板面”是石家庄发明的、传播和传承的。石家庄五七路附近,一到晚上,豪车云集、排队很长,男男女女,都是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板面”,我也不例外,每次只要来石家庄,最少一天一次“牛肉板面”是雷打不动的。也曾经为“牛肉板面”摇旗呐喊、写作传播(诗歌《“国际庄”上卖板面的老人》)。我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及爱好,大家都不过就是为了像“一碗板面”那样的奋斗目标而孜孜不倦的努力。一个地方留住了人的胃口就会留住他的心,我把在石家庄吃板面,当成了一种对这个城市最深沉的记忆和思念。
正午的太阳很红,但和夏天的温度还是有本质的区别。我去往秦皇岛的列车时间就要到了,临别前,我特意去了一趟距离市区十几公里外的双庙村,在路过村子小学的一面即将拆除的黑砖墙上,我看见有人用粉笔写着一行小字:“这里曾经是我们的世界。”我的心被轻轻触动了。是啊,这个城市、这个村庄,无论是田间地头、房前屋后、村镇街道,还是厂矿企业、集市街铺,都藏着我无数的记忆和过往,有喜怒哀乐、有悲欢离合,也有割舍不掉的亲情、爱情、友情,他们都是用一层层的记忆堆积而成的。高楼崛起时,有些东西被埋葬了;道路拓宽时,有些故事被碾碎了。但总有一些东西会留下来,像化石一样嵌在城市的地层中,那些晨光中的自行车流,那些槐花雨中的笑声,那些煤炉旁温暖的话语……
火车开动了,石家庄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我突然明白,我怀念的不仅是那座旧城,更是那个时代的质感——那种在匮乏中生长出的丰盈,在平凡中开出的花朵。就像煤,外表黝黑不起眼,却曾温暖过无数寒冬的夜晚。而石家庄,这座被戏称为“最没存在感”的省会城市,却以她特有的方式,在无数人的生命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或许,真正的城市精神从不在于她有多么光鲜亮丽,而在于她如何承载普通人的悲欢离合,如何在时光的淘洗中保持那份朴素的温暖。石家庄教会我的,正是这种在平凡中坚守、在尘土中开花的生存哲学。而这,足以让任何一座城市,在懂得欣赏她的人心中,绽放成一朵永不凋谢的金蔷薇……
2025年8月20日石家庄到秦皇岛高铁
2025年8月21日秦皇岛到西安高铁修改
2025年12月12日益阳到杭州高铁修改
2025年12月14日夜杭州飞西安再修改
陕西省商洛市政协委员、广东省散文诗协会会员、佛山市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陕西商会建材专委会会长、浙江杭州佳斯通新材料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