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东麓的北行散墨
一、《迎泽旧雨》
----并州迎泽公园记
五十年前徒步过,五十年后驱车来。
柳丝未改当时绿,虹影新添雨后哀。
办罢公事寻故迹,访完亲友上高台。
同游俱是白头客,笑指湖波说劫灰。
迎泽湖的柳丝垂了五十年,依然垂着。只是那年春天垂在红卫兵的袖章上,而今垂在老人微驼的肩头。
金秋的风是可以意的,从湖面吹来,吹散了一些久远的喊声。那些声音曾像柽柳的枝条一样密,一样硬,此刻却被小雨洗得软了,软成游人脚下若有若无的湿痕。七彩虹桥横在水上,倒影是晃的,像梦——其实五十年前的梦也晃,只是晃得急些,烈些,不像此刻,晃得这般从容,这般可供人缓缓踏过。
我与茂林立在桥上,小李子在远处泊车。雨丝斜斜地织,把2010年的秋与1966年的春织在同一匹布上。那一年我们是徒步的,背着棉被与语录,从这座湖旁走过,走向一个混沌而滚烫的远方。今日却是坐着车来的,从晋城东上高速,四小时便抵太原——快是快了,可那些被速度省略掉的尘土与汗水,究竟去了哪里?
在迎泽公园里踟蹰半晌,柽柳依然红着,水依然流着,只是当年同行的少年,有几个已做了古人。我和茂林彼此望了望,都不说话,只把脚步放得更缓,仿佛走得慢了,时光便能宽恕我们。
翌日雨未歇,办事的间隙里,我们折上太旧高速,往石家庄去。车窗外太行山影沉沉,像一卷翻了一半的史书。堂妹早已在石门的灯火里等候,饭桌上热气蒸腾,她叫一声“哥”,我的半个世纪便碎在碗筷的磕碰声中。夜宿人大宾馆时,窗下有陌生的市声涌来,恍惚又像那年串联时睡过的某间教室,地板冰凉,人声嘈杂,青春是一床无法裹紧的薄被。
如今被是暖的,床是软的,可梦里总有一双脚还在走着——从迎泽湖走到长安街,从少年走到白头。两日之间,两城之遥,竟把一辈子的路走成了薄薄一张地图。明日便要返程了,车钥匙在小李子兜里,而我的钥匙,还挂在五十年前那根磨断的背包带上。
湖波不老,只是看湖的人老了。灯影常新,只是点灯的故事旧了。此番北游,原不过是为旧梦描一道淡金的边——知道它还在那里,便好。
二、《赵州石痕》
---河北赵州桥游记
车子驶进赵州城时,民歌还在耳边绕着。堂妹哼着《小放牛》的调子,后视镜里她的嘴唇翕动,仿佛在替一千四百年的桥说话。
赵州桥是忽然出现在视野里的。就那么坦然地卧在洨河上,弧线柔和得像老农被岁月压弯的脊背,却偏又硬朗地撑着,把隋朝的云撑到了今天。我们在桥头站定,脚下的石板还带着晨露的潮气。堂妹指着桥面两道浅浅的沟痕说:"看,张果老的驴蹄印,柴王爷的车辙。"我俯身去摸,石面冰凉而光滑,是无数双手抚摸过的缘故。传说当然只是传说,可当你的指腹触到那道凹痕时,竟真觉着有驴蹄得得地响过,有车轮吱吱地碾过——响了一千四百年,碾了一千四百年,直到把传说磨成了石头上看得见的纹路。
这便是中国人的浪漫了。他们把工匠的智慧编成神仙的故事,把劳工的汗水唱成驴背上的日月。鲁班在一夜间造桥,张果老驮着日月来试,柴荣推着五岳去压——所有惊天动地的数字,最后都化作一道车辙、一个蹄印,温驯地留在石面上,供后人的指尖轻轻滑过。我们这些游客,其实是在抚摸一个民族对待劳作的温柔。
桥下的洨河水早不是隋朝的水了。但水流的声音没变,还是那样不急不缓地淌着,把倒影里的桥拱荡成一轮又一轮的满月。我忽然想起歌词里那句"玉石栏杆圣人留",栏杆自然是石头的,可"圣人"是谁呢?是李春?是鲁班?还是那些代代传唱《小放牛》的无名歌者?桥不会回答,它只是弓着背,让日光从一千四百年前照到我们的肩上,暖洋洋的,像老祖父的手掌。
堂妹在桥那头招手,茂林正对着桥头的石碑拍照,小李子蹲在河边掬水。我独自立在桥心,看桥面的车辙与蹄印交错延伸,忽然明白:这桥其实从未被"修好"过。每个走过的人都在添一道看不见的痕——民歌添一道,传说添一道,我们这些迟来者的惊叹,也轻轻添上一道。赵州桥的奇迹,不在它至今不倒,而在它至今还在承重,承着代代人心头那点对"坚固"的向往。
回望来路,桥头的石栏被夕阳镀成暖金。民歌又响起来,这回是堂妹和几个当地老人一起唱的,声音苍老而清亮,像桥洞下回旋的风。我摸出笔记本,想记下什么,最终只画了一道弧——弯弯的,稳稳的,像一道被月光浸透的、不会消失的彩虹。
走时,车过桥北,我回头又看了一眼。暮色里的赵州桥渐渐小了,小成一道墨线,小成一个逗号。但它还在那里,把隋朝和今朝串在一起,把传说和现实串在一起,把民歌里骑驴的神仙与桥上蹒跚的老人串在一起。所谓永恒,大约就是这样一道被无数脚步踩亮的石痕——不必惊天动地,只要还在,便好。
三、《柏林钟声》
---赵州柏林禅寺记
赵州城正午的日头是热的,驴肉烧饼的香气还在齿间打转,一抬头,柏林禅寺的山门便静静立在街对面了。仿佛人间烟火与佛国清凉,只隔了这一道门槛的距离。
我们捧着新买的香火,随人潮缓缓流入山门。香客如云——这"云"字用得恰好,是流动的,是缥缈的,是被千百年香火熏染成淡淡青灰色的。寺内的古柏在头顶撑开浓荫,树身斜斜地探向殿脊,像几位入定的老僧,把一千八百年的风雨都站成了沉默。
塔影是第一个撞进眼里的。真际禅师塔立在院中,砖石已经泛出温润的赭色,每道砖缝里都嵌着唐、宋、元、明、清轮流吹过的风。绕塔三匝,指尖划过斑驳的砖面,忽然想起从谂禅师那句著名的公案:"吃茶去。"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却把整个禅宗的机锋都压了进去。如今塔前的古柏还在,青烟还在,只是不知还有多少人能听懂那三个字里的山水。
东院的钟声早没了,但"东院钟声"这四个字留下来了,像一枚空了的贝壳,依然盛着潮声的余响。光绪年间的县志纸上发黄,墨迹却依然清晰:"观音院,附城之东。"建寺那年,曹操正挥师北征,关云长刚刚走完麦城——这尘世的刀兵与佛前的木鱼,竟在同一个时空里同时响着。玄奘来此研习经文时,脚步一定很轻,怕惊扰了经卷上的字;乾隆三次驻跸,车辇碾过的石阶下,蚂蚁还在从容搬家。江总书记来视察的那日,阳光想必也如今日一般温煦,照在同样几株古柏上,照在僧袍与西装同样庄重的褶皱里。
我们穿过大雄宝殿,绕过观音阁,在幽静的廊下站住。风来了,檐角的铎铃叮咚作响,声音细碎而清亮,像是从梁柱的木纹里渗出来的——每一响都透着一丝木质芬芳。回头看时,殿堂楼阁果然都是新修的,朱红的柱子,金黄的琉璃,亮得有些不真实。但古柏的根还是那些根,塔基的砖还是那些砖,新旧之间原来不必争辩,只需共存。
香火在炉中燃成一小撮暖意,同行的茂林合掌低眉,堂妹在佛前久久地仰望着什么。我独自踱到碑廊下,看那块乾隆御题的诗碑。字迹圆润雍容,却终究抵不过风雨的啃噬,有几处已模糊得认不大清了。帝王的手泽与高僧的骨殖,在岁月面前原是一样的脆弱与平等——唯有这座寺,倒了又建,毁了又兴,像佛经里那只反复涅槃的凤凰,总能在灰烬里重新梳理羽毛。
出山门时,日已西斜。回望处,塔影拉得更长了,长长地铺在青石地上,一直伸到香客们的鞋尖前来。叮咚的铎铃还在风里飘着,一声追着一声,仿佛要把十八个世纪的故事都串起来,串成一串不会断的念珠。我们重又走进人间的喧嚣里,烧饼摊的热气还在,馄饨锅的蒸汽还在,只是方才那柱香的气息还缠在衣襟上,若有若无地提醒着——寺门虽关,钟声犹在。
朋友问起柏林禅寺如何,我便只说了四个字:"值得一听。"听什么?听风吹铎铃的叮咚,听古柏年轮里深藏的寂静,听一千八百年来所有脚步都走成回声、而佛依然端坐不语的——那一种禅。
四、《千年梵唱》
---正定隆兴寺记
深红。铺天盖地的深红,从飞檐的弧线流淌到经幡的褶皱,从朱漆的斑驳浸润到晨光的薄雾,如同一场蓄谋千年的视觉伏击。堂妹一头扎进这红色里,仿佛还是三十年前那个追着蝴蝶跑进庙门的孩子。时间在这里是失效的——你看那古槐新枝,明明刚抽出嫩芽,却已绕着树干转了百圈。
隆兴寺的格局是一把打开的折扇。中轴线是扇骨,两侧殿阁是扇面,我们沿着扇骨往里走,每一步都踏在隋唐的风、宋元的雨上。摩尼殿那朵“五花”屋顶,像一朵刚刚落定的祥云,释迦与文殊坐在云里,壁画上的飞天在云外。但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座五彩海岛观音——她斜倚着礁石,不像神,倒像邻家姊姊在午后打了个盹,嘴角那抹笑,温润得能化开世间所有坚硬。东方美神?不,她美得没有方向,因为慈悲本来就不需要方向。
慈氏阁的弥勒是两丈高的木雕,低眉看下来时,你的渺小忽然变得贵重——原来被俯视也可以是一种眷顾。而转轮藏那两层高的木塔,六百年了还在等那双手轻轻一推。我试着推了推,吱呀一声,惊飞檐角铜铃,铃声荡开时,我忽然明白:诵经的从不是僧侣,是风。
最深的震撼留给大悲阁。千手千眼观音立在幽暗里,七丈二尺的铜身是凝固的河流,每一只手臂都托着一个世界。我仰头数那些手——持日月的,握净瓶的,结印的——数着数着,忽然觉得自己才是被托住的那个。千年烽火烧过她的衣角,兵戈断过她的指节,但她还是这样站着,仁慈得像在说:你看,连毁灭都成了我的装饰。
毗卢殿的千佛莲台更绝。一层莲瓣一层佛,一千个面孔叠成一座山,你绕一圈,他们就看你一圈,看得你无处藏身,又无端安心。出来时风很轻,康熙御碑亭的龙纹在夕照里游动,乾隆的墨迹还湿着似的。原来帝王把功业刻在石头上,而佛只把慈悲种在风里。
归途上,堂妹忽然问:“那棵古槐,真的活了三百年?”我没回答。有些事不能问真假,就像你不能问一朵云为什么要停在殿角,不能问钟声为什么要绕梁三匝才肯散去。隆兴寺的美,正是这种“不能问”的笃定——它不争辩,不解释,只是红着,绿着,老着,又新着。
车出正定时,深红渐渐淡成暮色。后视镜里,飞檐终于缩成一道墨线,像佛经里最后一个顿笔。
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满身红尘,竟像被洗过一样。
五、《园锁烟云》
---正定大观园记
出门时,正定的晨光还是清的,到了荣国府门前,忽然就旧了。那两扇朱门敞着,像一本书翻到最热闹的那一页,等着你一头扎进去。堂妹脚步快,转眼就消失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她总是这样,从小就爱往故事里钻,如今倒像是故事在等她。
这园子其实是假的。假山、假水、假亭台,连檐角的铜铃都假得一丝不苟。但假到极致,竟比真的还像真的。你看那怡园的小桥,曲得像一声欲说还休的叹息;再看那四季花亭,檐下悬着的不是风铃,是女儿们没说完的悄悄话。苏式彩绘在东西两路内宅婉转着,蓝的像晴雯补过的裘,绿的像黛玉拭过的帕。走在这些颜色里,人便不自觉地轻了脚步,生怕惊动哪个窗后正倚栏的人。
曹雪芹写大观园时,一定没想过真有人会照着建。可正定人偏建了,还建得这样认真——二千二百平方米的王府,每一间都住着一个魂魄。贾政公务院用的是宫廷彩绘,庄重得让人想正襟危坐;内宅却是另一种光景,落地花罩上的缠枝莲开得不管不顾,明清家具的纹理里全是体温。一千六百件古玩字画静静陈列,像在等人来认领。我在一套汝窑茶盏前站了很久,忽然想:那些年里,究竟谁用它们喝过茶?那茶凉了没?
宁荣街更是一场盛大的还原。两百米长的仿古街,五十一家店铺,酒旗在风里翻飞,幌子上的字都已褪色,却比新写的更有故事。我想起乾隆南巡图里那些熙攘的人群,此刻仿佛就走在身边——挑担的,牵马的,倚门招客的,都在这条街上复活了。一个卖糖人的老人见我痴看,笑道:“假的,都是假的。”但他的糖人甜得那样真切,我咬一口,竟甜出了眼泪。
最妙的,是整个园子与大佛寺只隔着一条街。这边是红楼一梦,那边是千年梵唱;这边是“金门玉户神仙府”,那边是“戒定慧”三学之地。我站在两处之间,忽然觉得好笑:人真是贪心,既想要佛的解脱,又舍不得尘世的繁华。可正定人偏把这两样都留着,隔街相望,互不打扰。或许这才是真相——佛不曾劝你放下,梦也不曾让你沉溺,它们只是各据一方,等你路过时,各取所需。
黄昏来得猝不及防。宁荣街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红灯笼的光晕里,那些仿古建筑忽然有了温度,像刚刚被谁呵了一口气。堂妹不知何时回到身边,手里多了一把苏绣团扇,扇面上是湘云醉卧。她说:“园子是假的,可咱们走过是真的。”这话说得像句禅语。
归途车上,十八酒坊的余香还在舌尖打转。茂林说起父辈旧事,声音轻得像在念一本家谱。窗外正定的灯火渐渐远了,而那些假山假水、假亭假台,却在记忆里真了起来。原来所有的“假”,都是为了让你相信——相信有过那样的繁华,那样的痴情,那样的钟鸣鼎食与诗书翰墨。
夜里微醺,听见相如妹在电话里说:“下次来,带你看雪中的大观园。”我望着天花板笑:雪是假的也好,真的也罢,反正我们已经学会了在假里找真,在空里见色。
这大约就是正定给游人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