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从婆家出发。
江子说去坐地铁,我就跟着。江子先生心里有什么计划,从来默默揣着。他不说,我不问,是我们多年的默契。
到站台,我问他哪一站下?他缓缓点头,我意会:一会儿直接回家,那就是北宋站。
地铁到了北宋,出站,一列57路刚好停在眼前,拔脚上去。到换乘站,江子却摁了一下我的胳膊,没让下车。车一溜烟往北开去。
我问去哪儿,他不答。
我就猜。猜了几个,都不对,干脆赌气不猜了。
等他再拽我起来下车——东垣古城遗址公园。
🍅风是薄的,天蓝得不用调色。
古城墙早已不在了,但遗址上的草坪铺得很开,林木疏朗。成片马鞭草顺着步道肆意盛放,淡紫花海随风轻漾。游人缓步,光影悠然,一派松弛安然的氛围。
场馆外立面层层起伏,复刻着古旧城垣的质感,朴素又庄重。
走进馆内,便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回望。“东垣寻踪,史脉绵延”——两汉真定国,七代王侯,两百余年时光流转。南越王赵佗从这里启程,远赴岭南。一座城池,从这里走出一个人,那个人又带回另一片山河。
展柜里,云纹瓦当线条婉转,破碎陶片拼出苍劲的“东垣”。铜钱陶范、青铜小件,斑斑锈迹里,藏着两千年前的人间烟火。
🍎有个角落让我停了一会儿。
考古科普展区,手铲、毛刷、测量尺,一样样摆着。旁边是勘探发掘记录,那些深埋地下的街巷、水系,像被重新叫醒的名字。
一位妈妈指着毛刷对女儿说:“你看,考古就是用这个一点一点把东西清出来的。”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那得用很久吧。”
妈妈笑了:“是啊,很久,很久。用毛刷和手铲,一点一点,把时间从泥土里请出来。”
听着母女俩的对话,我缓缓前行,我想起这十几天,我在做的,好像也是同样的事——用一口小米油、一滴亚麻籽油,一点一点,把那个被糖瘾、被焦虑、被他人眼光层层掩埋的自己,重新清理出来。
考古,考的是地下的城。
我考的,是身体里的自己。
🫑半日闲游,徘徊在古今之间。
墙外是现世烟火,清风暖阳,草木悠然。墙内是千年浮沉,王朝更迭,城池兴废。岁月流转之后,那些王侯功业、市井喧嚣,都沉淀为一砖一瓦。
江子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偶尔停下来看展牌,也不叫我。
我忽然想:江子选了这座城——一座名叫“东垣”的古城。垣,是墙。东垣,是东边的墙。而我也曾用了十几年,在自己和世界之间,筑过墙。
清理身体,是我拆墙的开始。今天,他带我来这里,或许不是让我看古城。是让我看看,墙拆了之后,原野有多开阔。
一整个上午,我们没聊什么大事。只是在两千年废墟边上,走了一段路。
东垣寻踪,寻的不只是真定国的旧事。是寻一个,在烟火人间里,弄丢过、又慢慢找回来的自己。
江子走在前面。我不急。他在看展牌,我在看风。路还长,慢慢走……然后回到生活里,继续寻常日子里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