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曾经问一个武汉的朋友,知不知道石家庄有什么好吃的?他支吾一阵子,最后憋出一句:驴肉火烧?——那特么是保定的好吗。说起石家庄地方特色美食,有人可能会问,扒糕算不算?饸烙算不算?算,都算。其实还有牛肉罩火烧,也算。有人要问了,牛肉罩火烧不是保定的吗?保定的是牛肉罩饼,石家庄的是牛肉罩火烧——做法、味道都差不多。此外石家庄市里的金凤扒鸡不错,正定县城的马家鸡也很好。很多人只知道正定有马家鸡,不知道还有个刘家鸡,其实以前刘家鸡马家鸡是齐名的,但近些年马家鸡明显压过了刘家鸡。再有藁城的宫面,一种挂面,特别细,开水一烫就熟;深泽肉糕——外地叫焖子,正定叫丸子,不过深泽的肉糕是粉色的,看起来粉粉嫩嫩,颤颤巍巍,但做法其实和焖子、丸子一样,都是干粉面+肉汤做的。还有八大碗、缸炉烧饼,缸炉烧饼这玩意儿我从小吃,从来没觉得它还会是个特色,还“美食”,哪美了?但有人说出了石家庄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烧饼——一个烧饼,再好吃能有多好吃?可见石家庄实在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美食了。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石家庄人练出了一样本事:大大方方地告诉你,俺们傻庄最好吃的东西叫“石家庄特产正宗安徽牛肉板面”,简称石特安。这本来是石家庄人自嘲,说着说着外地人信了,石家庄人自己也信了,传得到处都是。甚至我一个常年不在石家庄的石家庄人,在跟同事聊天的时候还被同事问过:你们石家庄人是不是每天都得吃碗板面?
没有!就像河南人也不天天吃羊肉烩面一样,石家庄人吃板面也只是偶尔才去吃。石家庄人爱吃面,但家里自己天天做、天天吃的其实是手擀面(又叫打卤面、干挑面,北京人叫“锅挑儿”)。板面最早传到石家庄的时候,我们本地人更多是抱着一种猎奇的心态去吃的。我大概是1999年第一次吃板面,吃完只感觉又辣又咸,不好吃,后边好几年没吃过,直到2003年在保定河北大学东边的“大棚”才第二次吃。可能在1999年之前石家庄已经有板面店了,但绝对不多。写这篇文章前我上网搜了搜,有说板面是1993年传到石家庄的。可能1993年确实有板面了也不一定,Who他妈的cares呢。害。
石家庄人对自嘲这件事有一种奇怪的G点,你越说石家庄的不是,石家庄人越高兴;你越说石家庄没什么好吃的,石家庄人越觉得你亲切可爱;你越是说石特安一个破板面有嘛吃头子啊,石家庄人恨不得搂着你脖子亲两口。嘴上说着不好,但板面店却在石家庄落地生花,越开越多,甚至一度超过了二千家,而同时期在全国风头最盛的兰州拉面,在石家庄也不过一千余店。
板面的味道,用四个字就能说尽——油、咸、辣、硬。面最好是宽面,手工摔出来的最好,往案板上“啪啪”地摔,摔得筋道,咬下去才有嚼劲。汤是牛油熬的,花椒、桂皮、辣椒一锅煮,红亮亮的一层油浮在面上,看着就让人冒汗——谁自己家里会熬这么一锅油呢。牛肉是切得细碎的臊子,卤蛋得加一个,豆皮来两片,小青菜一烫,再配上几只炸得发黑的整辣椒——这辣椒可是灵魂,在热牛油里煸到将糊未糊的临界点,所有的香气物质在那一刻全部释放,然后被油封存起来。一口下去,咸得你直想喝水,辣得你满头是汗。我有一次吃板面时不知轻重地跟老板说多放点儿辣椒,老板给多放了两个。我不满意,说,再多放点,吃辣椒还能把你吃穷了啊。老板听了不乐意了,给我放了半碗辣椒,我吃了一口就给辣哭了。好在当时还吃着火烧,赶紧吃了几口火烧压了压嘴里的辣。
二
板面是怎么来的石家庄?说来话长,其实也好说——坐火车来的。
石家庄本就叫“火车拉来的城市”,板面也是沿着这条铁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从安徽阜阳的太和县一路北上,到了石家庄。有报道说,1993年,太和县旧县镇的丁好峰揣着五百块钱,在石家庄谈固大街路口支起了摊,卖出了石家庄第一碗板面。据说丁家板面,第一天只卖出去了12碗。那时候的板面,是羊肉的——太和羊肉板面。
最早的太和板面,讲究“黄瓷碗、手工面、山羊肉、小青菜”,汤是羊骨头熬的,鲜香清淡一些。到了石家庄,咸度和辣度都往上拉了一大截,汤底更浓郁,红油更厚,吃一口能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面条也有变化:太和那边都是手工摔的宽面,现在“泛石家庄地区”(包括但不限于石家庄的华北地区)后来为了出餐快,很多店改用机器压面,宽细两种随你挑。浇头更是丰富,太和那边配的是羊脊骨、凉菜,石家庄这边则玩出了花——卤蛋、豆皮、香肠、把子肉、肥肠、牛排、卤煮,什么都敢往碗里搁。
石家庄的饮食哲学向来质朴——花小钱,吃饱吃好。板面能在石家庄扎下根,有三个原因——便宜、扛饿、味道浓。九十年代,不到三块钱一碗,学生、白领、农民工,都是板面的主顾。一碗下去,高碳水高油脂,半天不饿,是体力劳动者的“续命快餐”。石家庄是个工业城市,药厂、纺织厂、炼焦厂的工人多,下了班,吃一碗浓油重辣的板面,出一身汗,浑身都通透了。
石家庄人吃板面,有一套自己的搭配。标配是卤蛋加豆皮,阔气一点的加把子肉,再阔气一点加鸡腿、牛排。吃的时候必须就蒜瓣——一口面,一瓣蒜,那才叫过瘾。饮料夏天配冰镇啤酒或者大窑汽水,冬天就喝一碗热汤,什么都省了。
板面的地理分布也颇有意思。桥西区多,新华区多,长安区也多,几乎每条街都有。五七路板面、棉一桥板面,这都是石家庄人津津乐道的“名店”。还有一家隔墙板面很有意思:马路边不见面摊儿,只有几个马扎、几个简易桌板。食客开车来停在路边,揭着墙头跟对面喊:给俺来碗板面斩板?墙那边老板答应一声儿:斩。过一会儿就从墙那边探出半截身子,递出一碗面来。
三
太和人为什么跑到石家庄卖板面?九十年代,皖北农村劳动力过剩,经济建设的浪潮一来,人人都想往外走。太和县大张村是远近闻名的“板面村”,家家户户都会摔面。丁文喜在家做筛网生意赔了本,宋建平在老家找不到出路,于是揣上几百块钱,背上行囊,坐上北上的绿皮火车,把板面的手艺当成了闯世界的本钱。这一走,走出一条路来。一个人站稳了,就打电话回老家,亲戚带亲戚,老乡带老乡,太和板面就此在河北遍地开花。
说到这里,不免想起鸡蛋灌饼。而今全国各地,但凡有个卖鸡蛋灌饼的摊子,摊主十有八九是河南信阳人,再细问,多半是信阳下辖的息县。鸡蛋灌饼的工艺,源自息县的传统面食“油酥馍”,上百年的历史了。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有人试着往饼里灌个鸡蛋,发现口感更丰富,也更扛饿。九十年代中后期,河南作为人口大省,大量劳动力外出务工,息县人带着擀面杖和油酥,一路北上南下,把这门手艺带到了全国。
板面和鸡蛋灌饼,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细看却是一对难兄难弟。两者都便宜、扛饿、出餐快。几块钱就能对付一顿,一个上午不饿,五分钟就能端到你跟前。两者都门槛低、上手快,一辆三轮车、一口锅就能开张,不需要什么大本钱。两者都靠着老乡带老乡的“传帮带”模式,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我年轻的时候饭量大,单一碗板面或单一个鸡蛋灌饼都是吃不饱的,要吃一个鸡蛋灌饼再加一碗板面,这样才能吃得个八成饱(有时候也用驴肉火烧+板面的组合)。那时候的板面没现在的板面这么大分量,碗小,驴火或灌饼当主食,板面其实更像是一道菜。就像是天津人吃大饼卷果子,外地人说这不是主食卷主食吗?天津人觉得不是,因为果子不是主食,也是一道菜。
太和人和信阳人也有几分相像。都是背井离乡的庄稼人,把家乡的手艺当成了在外安身立命的家伙什;都肯吃苦,凌晨三四点就起来生炉子和面,阴天下雨从不关张;都懂得“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太和人知道河北人嫌弃羊肉膻,立刻换了牛肉;信阳人到了上海就改做荠菜汤包,到了广东就改做奶黄包。太和和信阳,都是农业大县,经济底子都不算厚,都是劳动力输出地,都能拉下面子、弯下腰来做事。至于人文风俗,皖北和豫南本就是邻居,一样的平原沃土,一样的面食为主,一样的重情义、讲义气,一样的方言带着一股土味的热络。
说到底,驱动他们走出去的,不是什么浪漫的理想,就是穷——穷则思变。在家里种地吃不饱,就背上行囊坐火车,把一碗面、一张饼摊到城里去卖。他们赚的是辛苦钱,靠的是真手艺,养活了自己,也喂饱了一座城市的下班工人、农民工、出租车司机、加班的白领。
四
相比板面,其实我更惦记家里我爸我妈的手擀面。
我家的一日三餐,早上一般吃馒头喝粥,就咸菜、炒青菜或凉拌菜;中午吃馒头或米饭,一般一荤一素炒俩菜;晚上必吃面条。一天不吃面条,我爸就开始念叨:怎么好几天不做面条了?其实哪有好几天?顶多也就一天。
于是就擀面。
手擀面,又叫干挑面、打卤面。配的只有打卤或炸酱。卤是西红柿鸡蛋卤、蒜苔肉丁卤、芹菜肉丁卤、茄丁卤,油汪汪香喷喷。我爸早上中午吃饭都用小碗,晚上吃面条必须得用大海碗——只见他端一大碗面条,一筷子挑起半碗面,歪着头提了秃噜吃完,我这一根面条还在嘴里没嚼烂呢。从小我就很好奇:我爸吃面条到底嚼不嚼?后来我爸不上班以后,擀面时他负责和面、擀面,我妈负责做卤。我家一周吃三四次打卤面、两三次炸酱面。炸酱我学到了我妈手艺的六七成功力,但我常图省事,买现成的肉馅——我妈则必须亲自选一块好肉买回来,切成小丁,说肉馅吃着口感不好——炒锅烧热,倒油,火关小,先放姜再放蒜最后放葱,煸炒到能闻到香味儿,然后放肉馅儿快速翻炒,把肉馅炒散炒熟炒香,调中火,放酱——甜面酱、豆瓣酱、黄酱,什么酱都行,肉要多,酱不能多,酱放多了糊嘴、还容易咸——北京讲究放干黄酱,不能放甜面酱;天津讲究放甜面酱,追求有一个甜口儿;我们河北什么酱都行,主打一个家里有什么酱用什么酱。炒完了肉酱,这肉酱油汪汪、亮晶晶、颗粒分明、见肉不见酱,擓两勺浇面条上,再放上黄瓜丝、豆芽、红萝卜丝这么一拌,确实好吃。有时候正好院子里有现成的苏子叶、大葱小葱、青辣椒,洗好了扔碗里拌一拌一起吃。过瘾!
夏天偶尔还吃麻酱面,澥一盆芝麻酱,面条出锅过凉水,浇几勺芝麻酱,拌上豆芽黄瓜丝红萝卜丝,筷子盘起面条,三两口吃完,也是一顿饭。
反倒是如今知名的石家庄特产正宗安徽牛肉板面,其实很少吃,还是爱吃打卤面、炸酱面。长大离家以后,我去过很多以面食著称的城市吃面,兰州牛肉面、山西刀削面、岐山臊子面、油泼面、青海拉面、河南烩面、扬州阳春面、四川燃面、重庆小面、武汉热干面,等等等等,都没有家里我爸妈做的打卤面好吃。有时候在北京想吃爸妈做的打卤面了,我就买点面条,自己做个炸酱面吃一吃。我爸说的对,超市买的面条,没有手擀面的那个筋道劲儿。我没学会我妈打卤的手艺,擀面也擀不好,但炸酱还行。炸了酱,煮了面,将就浅吃一碗。
只有身在外地的时候,有时候、很偶尔很偶尔,会想念石特安。不管那座城市,街边大概率都有板面,它依旧油汪汪地冒着热气,依旧咸得让人喝水,依旧辣得让人冒汗,依旧在每一个石家庄人很偶尔想起它的时候准时出现,端上来,套着塑料袋,搁在塑料凳上,等你自己去摔开那双一次性筷子,说一声——
老板,给俺加个蛋斩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