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先生说过,人的胃是有记忆的,而且这记忆比脑子牢靠得多。小时候吃过的东西,几十年不吃,一入口还是能认出来,连带着当时的情景,也都清清楚楚地浮上来。

在石家庄,能唤醒这种记忆的味道不多。老石栾路小胡同里的冯家老豆腐和杨家烙饼,算一对。从1986年开始老豆腐先开始,1990年遇到了搭档杨家烙饼,这两家店挨在一起,一个熬豆腐,一个烙大饼,两张笑脸相对,两口锅灶相望,这一搭就是30年。

直到2020年这条小街拆迁,两家各奔东西,一别就是6年。如今他们又做了邻居,这口等了6年的老味道,终于又组成了CP。

有些东西,在我们失去之后,才会觉得格外珍贵。红楼商城后身这条巷子里,真的藏龙卧虎,饸饹、老豆腐、卷饼、馅饼等等,现在很多人都如数家珍。

杨家烙饼是个小破屋,屋顶是油烟的包浆,老豆腐在最里边,就一个破棚子,现在想想多少个早晨因为吃到这两样,而感到无比的幸福。现在两家都往南搬了,中间隔着几个商铺,买个卷饼吃碗老豆腐,似乎这丢失的6年,又被找回来了。

老豆腐最早是阿姨在做,如今都交给了孩子,老人也做不动了。从1986年起,她就在红楼附近的胡同口支摊,一锅老豆腐,熬了将近40年。阿姨做的老豆腐,是在豆浆的基础上,点卤成型,里边加入了一样秘密,改善了老豆腐尾口的苦头,且只剩其甜。

隔壁杨家烙饼,老杨师傅也做不动了,烙了半辈子饼,身上落了不少毛病。那个时候因为在红楼商场后身,所以人们就直接叫起了红楼卷饼,其实人们口中的红楼卷饼,指的就是这一家,而且是清真的。这种搭配,是老石家庄人,吃了半辈子的搭配。

饼诚杨家卷饼小份6元中份8元大份9元

最早叫杨家烙饼,小份就是1/4角,中份就是1/3张左右,大份就是半张。杨家烙饼,最早在小胡同时候,一个小屋里至少有4-5个人同时在烙饼,一天大几百张是有的。饼身很薄,而且韧劲十足,尤其是在烙的过程中,每一寸都带着无比均匀且泛着面香油香的焦斑。

卤好的鸡蛋一摁,露出灰中微黄的蛋黄,抓一把豆皮,一把洋白菜,一点洋葱,当然丰俭由人,我看现在还能卷酱牛肉,个人还是喜欢最经典的这几样。

趁热咬下去,饼身释放出自然的面香和油香,洋白菜、洋葱脆脆爽爽,但是丝毫不水,菜有盐味,饼本身也带着一点盐味,再咬一口,鸡蛋卤的有滋有味,鸡蛋的软香和菜的脆爽和饼的韧劲,每一口都能吃到。

平时因为控制体重,所以对碳水有所控制,但每次遇到杨家烙饼,又欲罢不能,这种拉扯最后都是以味蕾投降结束。每次吃得酣畅淋漓,才肯善罢甘休。

冯家老豆腐(小碗4元,大碗5元)

随着物价的上涨,老豆腐也从当初的1块两块,涨到了现在的4块5块,什么时候工资也能这么翻倍就好了。冯家老豆腐,每天凌晨5点就开始磨豆子,点卤成型,然后放进铁锅里小火慢炖。

老豆腐,比豆腐脑老,比豆腐嫩,冯家老豆腐和别家不同之处在于,阿姨完美的用一种神奇的天然食材,遮住了豆腐尾口的苦头,且只留其本身的甘甜。记得当年阿姨特别笃定的跟我说,少男,无论是你还是你的粉丝,还是我这的老客人,你只要吃着苦,不用给钱,直接就走就行。
冯家老豆腐,入口豆香饱满,且带着蜂窝一样的孔隙,尤其是那口豆腐汤,每次去能喝两大碗,听老板说,这玩意清肺去火,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味觉习惯,每次去这都是照例动作。

2019年拆迁,两家店一起关了门。那段时间,很多老街坊路过这片废墟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叹口气走了。后来老杨去了南边,老豆腐去了西边,隔着大半个城区。老食客们犯了难——想一口豆腐一口饼,得穿半个城,吃完这家再奔那家。有人管这叫“豆腐和饼的分居时代”。

可如今好了,6年之后,俩人又凑到了一起,几步路热热乎乎的入口,胃里舒服了,心里也踏实多了。
唐鲁孙先生说过,吃饭这件事儿,三分在味道,七分在人。一碗老豆腐,一张烙饼,端在你面前的,是近40年的光阴。它可能是你爸送你上学前必须带你吃的早点,也可能是你下岗那年就着西北风啃过的午饭,还可能是你带着对象回家见父母时,刻意领她来吃的那个早晨。这些东西见证过这半城的兴衰,也见证过几代人的悲欢。

还记得之前有个热梗,2018年不是3年前,而是5年前,现在2018年又成了8年前,之前刚大学毕业一个人吃,现在结婚生娃带着孩子吃。

清晨的街边,阳光斜斜地打在两家店的门脸上。老街坊们端着碗进进出出,在两家之间来回串。虽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嗑。我突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的重逢,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豆腐和饼又在一起了。而你,还是当年的那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