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这座城市当前所在的位置,在清代道光、咸丰年间,还只是正定府下辖的石家庄村,仅有百余户农户,紧邻滹沱河,是毫不起眼的乡间村落。周边政治、经济中心,是千年古城正定。
1902年,京汉铁路也就是现在的京广铁路动工修建,规划线路时为避开地势低洼的正定老城,在南侧石家庄村设立火车站。1903年,通往山西太原的正太铁路也就是如今的石太铁路,选定此处作为东起点。
两条干线在此十字交汇,形成华北铁路枢纽。村镇依托车站迅速聚集商旅、货栈、商铺、工厂,村落规模飞速扩张,彻底取代正定的商贸地位。短短几十年,小村庄蜕变为城镇,1925年当时的获鹿县将石家庄与东侧的休门村、栗村合并申请建市,从两地名称中各取一字命名为“石门市”,1947年更名为石家庄市,1968年取代保定成为河北省省会。
我知道看到这里您一定有感于“一条铁路改写村落命运,十字铁轨撑起一座省会,火车的轰鸣,便是石家庄跨越百年的城市心跳”,从而觉得这座城市仿佛只是百年时光里仓促成型的生活聚落。但我想说的是,当您步入位于石家庄文化广场的河北博物院,看了里面珍藏的国宝之后,就不会这么想了——您会通过它们读懂这座城市——年轻的,只是它的市井轮廓、城建形制;厚重的,是它叠压三千年的文明。
长信宫灯静静伫立,光影温婉流转;金缕玉衣雍容华贵,藏着岁月沧桑;错金博山炉,凝住山海云烟;中山国铜器,镌刻着先民风骨,曲阳佛造像,沉淀着禅意慈悲。一件件国宝,是凝固的时光切片,是燕赵大地文明的具象载体。它们静默无言,却娓娓诉说着,石家庄从来不是一座无根的新城,太行为骨、滹沱为脉,国宝为证、文化为魂,这片土地自战国狼烟起,经汉代繁华、北朝风雅、唐宋盛景,一路跋涉,最终走到今天。
时光回溯两千多年,太行山东麓的平原腹地,中山国悄然兴盛。这个在先秦时期由白狄鲜虞部族建立的游牧转农耕的诸侯国,核心疆域大致在今天河北石家庄平山、灵寿、正定一带,夹在燕、赵两大强国之间,是战国“千乘之国”,因城中有山得名“中山”。因为中山国人的先祖为游牧狄人,所以他们保留着骑射、尚武的习俗。中山国国土狭小、四面受敌,却能顽强存续两百年,屡次击败大国军队,凭借全民尚武、灵活的外交在战国乱世立足。定居平原后,他们又学习中原农耕、礼乐制度,所以兼具游牧民族的野性灵动与华夏文明的典雅精巧,刚柔并济。
中山国青铜错金银技艺冠绝先秦,器物造型生动自然,大量以龙凤、猛虎、小鹿等野兽为题材,线条奔放细腻,打破了中原青铜器庄重刻板的风格。
大家都知道燕赵大地慷慨悲歌、侠气凛然,却不知这片沃土之上,曾有中山国这样的别样风华吧?河北博物院珍藏的错金银四龙四凤铜方案座,便是中山文明的耀眼名片。方寸铜器之上,四龙盘旋、四凤舒展,龙身矫健遒劲,暗藏磅礴之力;凤羽轻盈空灵,自带雅致之韵。龙首昂扬吞云,凤翼伸展迎风,动静相生。繁复的错金工艺细致入微,线条流畅婉转,历经两千多年依旧金光隐约、气韵不凡。底座之下,雌雄两鹿匍匐支撑,姿态温顺,与龙凤的振奋形成绝妙呼应。一器之内,藏山川气象、含鸟兽灵姿,融刚劲与细密于一体,堪称先秦青铜工艺的巅峰之作。
一旁的中山王厝鼎,纹饰规整、铭文清晰,千字篆书记载着中山国的兴衰荣辱、治国之道,字字有力,镌刻着先民的智慧与坚守。而错金虎噬鹿铜屏风座,更是将中山国的生命力刻画得淋漓尽致。猛虎弓身蓄力,利爪紧扣鹿身,肌肉线条张力十足,小鹿回首挣扎、身姿轻盈,一刚一柔、一强一弱,生死博弈的瞬间被永恒定格。没有刻意的狰狞暴戾,只有自然万物的真实张力,尽显中山人直面天地、坚韧蓬勃的生命姿态。
如果说中山国铜器,铸就了石家庄性格和审美的底色,那汉代国宝,则赋予了这片土地温和内敛、大气从容的东方气韵。大汉盛世,海内安定、民康物阜,燕赵腹地作为京畿屏障,孕育出无数传世瑰宝,三件镇馆国宝,定格了汉代顶级的审美格局与精神境界,也让石家庄的文化底蕴愈发沉厚绵长。
长信宫灯通体鎏金、造型雅致,一位宫女屈膝端坐,举止娴静、神态安然,左手托灯、右手执袖,衣袖化作烟道,巧妙收纳灯烟,实现了无烟照明的巧妙设计。两千多年前的先民,便以这般通透的智慧,兼顾实用与雅致,蕴天人合一的生活哲思于方寸器物之间。宫女眉眼低垂,无悲无喜、静谧从容,不张扬、不凌厉,自带温润谦和的气度。
这盏灯,照亮过汉代深宫的长夜,见证过大汉王朝的盛世繁华,也缓和了燕赵大地的杀伐之气。它没有青铜重器的威严庄重,却以克制、通透、柔和的姿态,诠释着华夏民族的处世智慧。一如石家庄,不慕虚名、不事张扬,扎根太行山前平原,默默生长、静静沉淀。与长信宫灯相映成趣的,是金缕玉衣的盛大矜重。千百片晶莹美玉,以千余根金丝缜密串联,规整精致、浑然天成。古人敬玉、惜玉,以玉比德,视玉为天地灵气的汇集,以金缕联结岁月期许,蕴含着对天地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绵长的祈愿。玉的温润、金的璀璨,交织出大汉王朝的盛世气象,也潜藏着先民纯粹的精神信仰。电光石火,昔日繁华已然落幕,可这身玉衣,依旧安然诉说着这片土地曾经的荣光与虔诚。
错金博山炉,将古人的瑰奇想象表现到了极致。炉身精巧繁复,错金纹路蜿蜒流动,炉盖层峦叠嶂、山海起伏,复刻出东海仙山的缥缈意境。焚香之时,青烟从山峦孔隙缓缓溢出,云雾缭绕、仙气氤氲,方寸之间,容山海辽阔,纳天地云烟。古人立于平原、遥望太行,心怀山海、奔赴星辰,以一炉寄情山河,将对自然的敬畏、对山川的热爱、对自由的期许,尽数融入器物之中。
汉代三件国宝,一柔、一庄、一雅,层层叠加。急景流年,大汉风华渐逝,北朝风雅接踵而至。乱世时局动荡,而太行山下的燕赵旧地,不仅没有沉沦荒芜,反而孕育出一片佛光,让铁血燕赵,多了一份慈悲。
博物院内的曲阳白石佛造像,是北朝佛教艺术的扛鼎之作。北齐释迦牟尼佛像以曲阳汉白玉雕刻而成,眉眼修长、目光清澈、面容慈祥、笑意淡然,褪去了宗教的威严凌厉,自带人间悲悯。衣袂纹路轻盈,线条简约,随风似有微动,静谧安然、禅意悠长。
石家庄自古便是北方佛教盛地,正定古刹林立、梵音悠远,临济寺禅脉绵延千年,曲阳石雕佛造像遍布北方大地。战火纷飞的北朝乱世,人们于太行山间、平原沃土之上,凿石造佛、一心向善,于苦难中坚守信仰,于动荡中心怀怜悯。铁血燕赵,从不只有慷慨悲歌、侠骨铮铮,亦有佛性禅心、十方世界。
珍稀国宝展呈的是先人技艺、过去繁盛,然“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在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石家庄也有着重要的历史地位。石家庄是中国共产党在解放战争中解放的第一座大型中心城市,同时也是北方工人运动的策源地、中共中央进驻西柏坡的交通枢纽、新中国各项制度的试验田,可以说是贯穿了建党初期、土地革命、抗战、解放战争全阶段,拥有不可替代的多重革命价值。
建党初期,石家庄是华北铁路工人运动的摇篮。
清末京汉、正太铁路交汇催生石家庄,聚集数万铁路产业工人,是华北规模最大的产业工人群体。1921年建党后,中共早期党员深入正太铁路、大兴纱厂开展宣传,建立工人组织。
1922年,正太铁路总工会正式成立,这是北方最早的省级铁路工会之一。同年,工会发动正太铁路全线大罢工,迫使铁路当局改善工人待遇,掀起华北工人运动的高潮。大兴纱厂工人运动同步兴起,工农联合的革命模式在此实践。
依托铁路工人聚居区建立秘密党支部,石家庄成为连接北平、天津、太原、保定的地下交通中转站,各地进步青年、党员借铁路往来传递文件、躲避追捕,这里是华北地下革命网络的关键节点。
土地革命战争时期,石家庄是冀中革命根据地的联络枢纽。
石家庄周边平山、正定、藁城农村,很早就建立了农民协会,开展减租减息,山区成为红军、地下党的隐蔽游击区。
城市内长期保留地下党组织,利用商贸、铁路运输掩护地下工作,向晋察冀山区根据地输送药品、布匹、枪支等紧缺物资,打通城市与农村根据地的物资通道。
抗日战争时期,石家庄是晋察冀边区南部的战略屏障。
日军占领石家庄后,依托铁路构建华北运输补给大动脉,将其作为进攻晋察冀、晋冀鲁豫两大抗日根据地的大本营。我方游击队持续开展破袭正太、京汉铁路的行动,切断日军兵力、粮草运输,著名的百团大战主战场之一就在正太铁路沿线石家庄至阳泉段。
平山县、灵寿县、行唐县山区建成了稳固的抗日根据地,石家庄城市地下党组织长期潜伏,搜集日军军事情报,策反伪政权人员,为山区八路军提供情报支撑。
根据地创办报刊、党校,大量青年从石家庄城区奔赴山区参军,这里成为华北抗日兵员、物资的重要补给源头。
解放战争时期,石家庄迎来在新民主主义革命阶段最高光的时刻。
1947年11月,解放军攻克石家庄,这是人民军队第一次依靠攻坚战拿下设防完备的大城市,打破了国民党“大城市不可攻克”的宣传。此战有三大历史首创:首次完整探索大城市军事攻坚战术,为后续解放北平、天津、南京提供了实战范本;我党第一次完整实践城市接管政策,制定了保护工商业、稳定城市秩序、依靠工人阶级的整套治理方案,形成了《石家庄城市工作经验》,被中央转发全国各解放区,成为解放全国城市的通用准则;首次在大城市恢复工厂、铁路、商贸,试验新民主主义城市经济模式,区分官僚资本与民族资本,为新中国城市经济治理积累了样板经验。
石家庄距西柏坡仅90公里,是中共中央进驻西柏坡后的唯一前沿中心城市。依托京广、正太铁路,全国各解放区干部、物资、伤员全部经石家庄转运西柏坡;中央下达的作战指令、各地战报通过铁路快速传递。石家庄的纺织厂、面粉厂、机械厂全力为前线生产军服、粮食、军械配件;设立大型医院,收治三大战役前线伤员;搭建物资集散中心,保障西柏坡中央机关、华北野战军全部供给。石家庄建立了全国第一个完整的人民民主市政府,设立工会、青年团、妇联、公安、工商等全套人民政权机构,试点人民代表会议制度,为1949年中央人民政府成立提供了完整的实操模板。
当然,对于新中国来说,石家庄也是各项事业的预演之地——它是新闻出版源头、文教和青年工作的策源地、三大战役指挥的后勤支点。
《人民日报》于1948年在石家庄创刊,新华社总社、中央广播电台迁至周边,这里成为全国红色舆论中心,向全国发布党中央政策、解放战争捷报。
华北大学也就是中国人民大学、北京理工大学等的前身落户石家庄,集中培养了建国所需的大量干部;全国青年、妇女代表会议在此筹备,奠定了新中国的群众工作体系基础。
辽沈、淮海、平津战役期间,石家庄作为华北中转站,源源不断地向前线输送兵力、弹药、粮食,支撑北方全境解放。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英雄的石家庄人民,才是当代真正的“国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