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之战前后五年,秦赵间的生死决战
第二章受降!
赵王丹正了正色,说出五年来最完整的一段话。
“天下纷攘数百年,从数百国并作数十国,又从数十国并作当今十国。鲁卫与周不足论,余下七国攻伐不已,必有一国角出,吞灭其余。这些年秦国势起,而五国却相次废颓下去,独有赵国乘武灵王之余烈,劲卒数十万,是唯一可与秦人一战的国家。如果坐视无为,等秦国坐大,则大势晚矣。”
“大话好说,大事难做。”赵豹当仁不让。“大王知道武灵王拓地千里,为何尽在北面吗?因为他深知,以赵国之力,南越漳水而与魏争强尚且不可,何况西取上党,去同秦国正面交锋?世人皆知武灵王敢为,却不知他有所为有所不为。”
“武灵王尽逐胡虏,不正为了安定北疆,使后世子孙无后顾之忧,使他们敢于南下,敢于西出吗?”
“这是武灵王告诉大王的么?臣跟随武灵王整八年,从未听闻如此言语。倒是在云中的时候,武灵王亲对臣言,‘秦强赵弱,不可正面交锋。若从云中、九原南下,避过函谷关外秦军主力,直捣咸阳,然后进据函谷关,切断秦军补给,如此尚有一线可能。若从函谷关外强取,那是痴人说梦。’那么多年,武灵王为何不谋上党一寸土地?因为一旦取了上党,就要直面河东的秦军。到那时赵国西有秦,南有魏,北面胡族伺机而动,将沦为彻彻底底四的四战之国。”
“此一时彼一时,彼时上党属韩,赵国自可隔山观虎。如今上党即将属秦,秦据上党而俯窥邯郸,咱们已经是四战之国了。”
“上党若属秦,范雎白起必内斗,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咱们再乘机离间之,此二人但去一人,局势轻重立即有变,那时再伺机图之,不稳妥吗?”
“何以图之?到那时上党为秦所据,赵国难道要凭一条车不能方轨、马不能并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滏口陉去仰攻秦军吗?还是在邯郸城外的渚水畔迎击秦军?”赵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深思熟虑。
赵豹一眼瞪过去,但是赵禹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这两个唯唯诺诺的毛小子今天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敢对自己这样说话?
他忽然把头转向了赵胜:“平原君,你怎么说?”
“我愿在上党迎击秦军,而不是在渚水畔。”
“哈——哈——你迎击秦军,你穿成这样去迎击秦军?”他挑衅的来回扫视赵胜的衣装。
赵胜穿得跟他们都不一样。
四十年前,武灵王强推胡服,从他开始,赵国宗室子弟一律穿箭袖,穿长裤和靴。但赵胜从小在魏国生活,依然是中原人的褒衣博带,上衣下裳,晴日穿履,雨雪天穿屐。
赵胜没有作色,赵王丹却突然抽出了佩刀:“寡人去!”
三人愕然的看着他。
“秦国人阴鄙卑劣,贪得无厌。先惠文王还未下葬,秦国见寡人冲幼,太后女流,又打听到平阳君新病不起,便以魏齐为说辞,将平原君骗至咸阳扣押起来。然后重金诱导林胡、娄烦于代北作乱,太后急派大军前往救援。秦国却待大军进入代北之后,急起主力攻我晋阳,连下三城。太后急惧攻心,至于咯血晕厥,只好向齐国求救。齐国却趁势要挟,明知太后最爱长安君,必索长安君为质。太后流着泪把长安君送上了车,虽然保住了宗庙社稷,却忧惧过深,落下病根。时常夜半惊醒,又兼思念长安君,往往徘徊到天明。病体反反复复,终至沉痼不起。临终久久阖不上眼,寡人知道,她是没看见长安君——”他的话突然咽住,两行眼泪夺眶而出。
赵豹突然变得不耐烦:“大王,我们在谈家国大事,不是儿女情长。”
“寡人是在跟你谈国事。”赵王丹硬起声气。“寡人与秦势不两立,秦与六国势不两立。六国若不能灭秦,必为秦所灭。今年伐韩,明年翦魏,唇亡齿寒,赵国不远。秦赵之间必有死战,如果那一天迟早会到来,就让它在寡人的时代到来吧。”
他的目光穿越大殿之门而投向无穷的夜空,瘦削的身形坚硬似铁,苍白了15年的脸上泛起一层笼盖四野的说一不二。
那神情,赵豹在父亲武灵王的脸上见过多回。他知道,那是王者之怒。他也知道,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大王计议已定么?”
“寡人计议已定。”
“那就等邯郸被围的那天,再来召臣吧。”赵豹一挥袖子,径出殿门去了。
赵王丹望了望他的背影,并没有停顿太久,就将目光转向了赵胜。“接管上党,秦必来攻,国中有谁可御之?”
“廉颇。”
“还有人么?”
“上党高谷深壑,易守难攻,别人来了不成,必派武安君白起。白起所向披靡,若直打野战,赵国无人能敌,只能取守势。廉颇这个人,性格沉稳坚毅,能忍小耻而就大谋,不贪轻敌冒进之功。而且抚恤士卒,深得爱戴,将士们就是跟他城守十年,也不会生异心。唯有此人,能挡白起。”
“派谁去跟冯亭交接呢?”
“依臣看,不交接为好。大战在即,新附之地人心难定。冯亭是韩国人,能得上党民心。不如赐他封号,让他暂时安抚上党。大战过后,再徐图之。”
“赐他什么封号好?”
“冯亭是华阳人,就封他华阳君吧。”
“好。明日先宣廉颇,看看他的主意。然后你亲自去一趟上党,把这事交待好。”
赵胜领命而出。天已将破晓,外面纷纷扬扬又下起了漫天的大雪。
冒雪登车,只觉千头万绪,道阻且长。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不成百年之功,便成百年之败。
然而无论是他,还是在便殿里一直踱步到天明的赵王丹,还是浑身血液都在涌动、一腔“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赵禹,或是在榻上翻来覆去衾盖都踢了数十次的赵豹,他们谁也不知道,即将到来的这场大战,将远远超出他们每一个人的预期。这是历史不会告诉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