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自诩见多识广,出门挑地,向来爱往西往南。可今夏,承德像是被一阵凉风推上了热搜,石家庄、唐山都还没咋反应过来,承德的避暑山庄和草原,先把朋友圈刷了个遍。我是个土生土长的郑州人,平原长大,夏天的热,跟蒸馍差不多,憋着一股闷劲儿。来承德前,心里也打鼓:一座小城,凭啥让北京人开着车跑三小时来避暑?真有那么神?
第一口气是在高铁站台上喘顺的。七月的大中午,承德站外的风像是先拧了空调,再抹了点山味,跟咱郑州那股热风简直不是一个路数。出租师傅一边把导航调成“避暑山庄北门”,一边打趣:“外地朋友,别下错站啊,承德南那边,离着市里能有二十多里地,打车得花俩钟头冤枉钱!”我赶忙点头应着,“是,咱都提前做功课了,不能挨坑。”

头一晚住在双桥区的小街里,酒店不大,门口停满了自驾的车,老板娘手里盘着算盘珠子,笑说:“住山庄旁边?那得跟旅行团抢早饭,咱这儿安生,晚上还能溜达着去小吃街。”果然,入夜后街上是另一番热闹。烤串摊子油花四溅,牛羊肉香气里夹着莜面窝窝的麦香,摊主一口地道话:“老师,来套口蘑炖鸡,保你第二天溜山腿脚轻!”我听得直乐,答应得干脆:“中!”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便摸黑赶去避暑山庄。丽正门的倒影里,晨雾像一层薄汗,山风吹得湖面一圈圈荡开。山庄的三十六景,名字念出来都带着凉意,什么“烟雨楼”“水泉门”——最妙还是那口热河泉,听老导游咂着舌头说,“康熙爷起头修山庄,乾隆爷收尾,这泉水冬天都不冻,当年避暑避的就是这口气。”我俯身去摸,真见泉眼小小,水面泛气泡,仿佛还在诉说着两百多年前的宫廷故事。

承德的庙,是绕不开的魂。外八庙分散在山庄外头,普陀宗乘之庙一面红白宫墙,拍照的人排成长龙。庙里赶上喇嘛念经,钟鼓声混着香烟气,穿堂而过。殿外石阶上有大娘坐着歇脚,手里捻着串珠,见我好奇,笑道:“小伙子,这庙建了快二百五十年,乾隆给太后贺寿的,咱承德人小时候都来寺里转转,求个心安。”我问她哪座庙最灵,她眨巴下眼睛:“普宁寺看千手观音,大佛一站,咱脖子都仰酸。”

午后赶金山岭,城墙像条灰色的筋脉,盘在山脊上。站在敌楼顶,能听见风穿过垛口,“呜呜”作响,脚下影子拖得老长。老金山岭是明代戚继光手下修的,墙体厚实,敌楼密集。导游小哥拍着砖缝打趣:“你看这墙,几百年了,一锤一镐,硬是砌出来的。咱河北这地儿,风大,没点筋骨,早叫吹散了。”我想起自家平原上那点小风,真不敢跟这儿比。
吃饭也得讲究。山庄边上的“满汉全席表演”我没敢进,听说价钱吓人,味道还赶不上双桥区的小清真馆子。牛肉切厚片,油泼辣子一浇,配碗莜面窝窝蘸酱,顶饿又实在。吃到一半,隔壁桌大哥招呼我:“小兄弟,来点苓芽糕,甜口不粘牙,路上带着正好。”我接过一块,软糯中带点清凉,正合承德这座城的气质——不燥,不腻,透着股子劲道。
承德的草原是天生的风骨。上坝去塞罕坝,远处林海一锅端,夏天草甸像刚剃过头。六十年代,林场工人一棵棵地栽,才有如今这片绿海。风大得很,气温说变就变,老乡提醒我:“外套别嫌累赘,晚上冷得跟打摆子一样。”我咧嘴笑:“这回真见识了,咱中原人扛热,扛不了这股冷风。”
三天转下来,才明白承德的热不在气温,而在骨子里那种“守得住清凉,也撑得起筋骨”的劲。文化和自然,像一锅老汤,越炖越出味。郑州给了我耐热的本事,承德让我见识了什么叫山风里的硬气。带着一身风凉回去,心里头反倒多了点热乎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