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想避避中原的风,没料到被石家庄的腊梅熏了个满怀。作为河南人,骨子里认花要认大张旗鼓的——牡丹得是洛阳的、菊花得是开封的。腊梅?印象里只是墙角一丛瘦影,顶着冷风开得倔强。但石家庄这个冬天,偏偏把腊梅做成了热闹事儿,裕西公园、暗香园、2000余株腊梅,地铁一口气直达,连门票都省了。说实话,头回听说公园里专门辟出五百平米地,种上几十个品种、上百株蜡黄花朵,还起了个诗意的名字——暗香园,心里嘀咕:这地方,真有那么灵?

从地铁3号线裕西公园站出来,风还带着点子冷,路边老太太裹着大花棉袄,手里拎着刚买的油馍。有人喊:“走呀,去看腊梅!”我身后的小伙子嘀咕,“腊梅不就那玩意儿嘛,能有啥新鲜?”我也半信半疑,跟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往南广场西侧走,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甜味,有点儿饿了。
暗香园的门口,牌子上写着“蜡梅专类园”,石家庄人叫得亲切,直呼“暗香园”。五百多平地儿,三十多个品种,八十来株腊梅。树丛像小孩头顶的绒球,颜色从鹅黄到浅紫,排列得齐齐整整。最惹眼的是一株独干腊梅,树干光溜溜,花却一层一层地包上去,像冬天蒸得鼓鼓囊囊的馍头。我在树下蹲了会儿,闻见花香混着泥土腥气,冻得鼻子发红。

有个大爷揣着手溜达过来,边走边感叹:“这几年裕西公园的腊梅越整越好,小时候哪见过这阵仗?”旁边一位穿黑羽绒服的阿姨插嘴:“别说小时候,头两年还没这么多品种呢,听说今年又新添了几棵‘金盏’和‘虎蹄’。”大爷乐呵呵的,“腊梅这玩意,庄里人以前不稀罕,现在都成宝了。”阿姨噔噔剥了两粒瓜子递给我,笑眯眯说,“小伙子,花香不怕冷,就怕没心气儿!”
我问她,“腊梅为啥能在石家庄这么活跃?”阿姨说,“你不知道吧?庄里头冬天干冷,腊梅越冷越精神。再说了,这花耐旱耐冻,根扎得深,跟我们庄里人一样,扛得住。”大爷补一句,“老辈人讲,腊梅是‘腊月花’,越是没啥颜色的时候它越亮堂。就像咱们,日子再难,也得硬气点。”

石家庄的腊梅不是随便种的。光裕西公园,就收集了68个品种,143株,分布在东南西北不同角落,每年都要添新枝。最早一批腊梅据说是1986年栽下的,种在南广场边上。后来园林工人专门跑到河南、湖北挖了不少“家底”,把“素心”“狮子头”“虎蹄”“金钟”等稀罕品种都带回来。去年春节,园里还开了“腊梅展”,市民挤得跟赶庙会似的。
蜡梅的历史,离不开北方的冬天。传说宋朝时,石家庄一带还是滹沱河边的村落,乡民们新年时会折一枝腊梅插在案头,寓意“岁寒三友”。明清年间,晋冀鲁豫商道繁忙,腊梅成了文人墨客必写的题材。至今裕西公园里还能看见刻着老诗的石碑,什么“暗香浮动月黄昏”,听着就有点气派。

腊梅的气味和中原的花不一样。牡丹是奔放的,菊花是沉静的,腊梅却像早起烧锅炉的炭火——一开始嗅不见,凑近了才觉温存。裕西公园里的腊梅,花瓣像蜡染过,摸上去滑溜溜的。风一吹,花枝抖三抖,香气钻到羽绒服缝里。东广场那片“素心腊梅”,花心泛着淡绿,旁边有小孩跳着数花瓣。西边的“虎蹄腊梅”则花型厚实,像掌心握拳,给人一点倔强的劲头。
石家庄腊梅的性格,恰好映着这座城市的底色。地处太行山东麓,冬天的风卷着河谷的干劲,哪怕气温零下十度,公园里照样有老人晨练,小孩追逐。腊梅不怕冷,不怕干,越是清苦越出彩。有人说,腊梅是石家庄人的“精神花”——骨子里有股倔强,日子再紧也要开出一抹明亮。

我在暗香园里转了两圈,手机拍了满满一屏花影。回头听见俩孩子吵嘴:“你数错了,明明九片花瓣!”“胡说,腊梅哪有九片,都是六片!”大人们在一旁笑,“小孩家家的,花还没数全呢。”
走出裕西公园,天色有点暗,风里还飘着腊梅的香。河南给了我骨气,石家庄却教会我另一种活法——在最冷的时候,也能拱出一点热气和颜色。冬天其实没那么长,腊梅开了,春天就在不远处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