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晚辈一大早要去给当家子的长辈磕头,这叫做“见节”。
去给长辈磕头,讲究“组团”的。为了方便,同辈的人组在一起,且男人和女人分开组(未出嫁的姑娘不在此列)。
大街上,大约五六点钟的样子吧,还有点黑灯瞎火,到处都能看到一群群这样嘻嘻哈哈的“团”。此时,那种身为家族中一员的感觉,开始变得强烈(我爹说的)。家族的力量就是自己的力量。看周围的人,好像比平时更亲了。
大家脸上带着应景的笑,说着应景的话。虽是走过场,磕头的人却是实心实意,受的人也是真心的欢喜。大概是节气的原因吧。人好像容易变得满足,一种用言语无法表达的和睦,在一大家子人里悄悄地弥漫开来。
到了某个长辈的家里,不巧,长辈也给“他的长辈”见节去了——家族的枝蔓太多,难免造成这样的场面。大家便把头磕在八仙桌前,有家里的小孩子见证,心意也就到了。
有时会在街上碰到某个不在计划内的长辈,这个“不在计划内”,指长辈在家族树中比较远的那个枝子上。没关系,就磕在大街上。
一个头而已,献上的是真心的敬重。长辈手忙脚乱地拦,心里是满满的自豪:能得到这种形式的尊重,不白活!再回味几次,心里舒坦好几天。
你方唱罢我登场,大街小巷,人来人往,活泼泼一幅盛世的图画。小村子,终于迎来了它一年里最终极的热闹和繁华。
这头到底磕了多少次,谁也记不清楚了,裤子脏成什么样,也不必在乎。大家都有备而来,那新裤子,是这场大节目过了以后才肯换上的。
小村里的人是率真直爽而略带一些粗糙的。过日子,免不了磕磕碰碰。有那么一天,哪个小辈没准就因为某个鸡毛蒜皮的小事,跟长辈翻了脸。过不了几天,心里各自后悔:多大一点事儿!想和好,又没有台阶下。
大年初一这一天,去见节的时候,这个小辈会很有心机地排在队伍最前面,头磕得很标准。长辈端然淡定,心里早开了花。一磕泯恩仇。
我娘(nia四声)讲,见了节之后,这两个人,要比没闹别扭前亲。如果过年的时候还没有和好,那就算断了年节,真的是过不去的坎了。
娶了漂亮的新媳妇,过门的头一年,新媳妇不参加“组团”。由婆婆亲自带着,逐户去长辈家里拜访。新晋了婆婆身份的,抱着一床崭新的褥子(新媳妇见节的道具),底气十足,嗓门都比平时高。
每个姑娘这样的娇贵身份只能享受一次。到了第二年,就混进“团里”,真正变成家族的一分子。
小的时候,就经常盼着:赶紧长大吧。等做了新媳妇,会由一个什么样的婆婆带着呢?那个婆婆的儿子,是啥样的呢?
等自己真正结了婚,定居在了城市,并没有这样的仪式感。
每逢到了年初一,心里竟然隐隐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