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家庄,安徽板面一定会教训对它不敬畏的人。后果是,盆比脸大的海碗拉低你鼻尖,热辣滚烫的汤油飞溅你脸颊,劲道粗壮的面皮抽打你嘴唇。
你表达敬畏的方式,要么是不吃了,要么是不装了——扔掉斯文,龇牙咧嘴地尽情享用。
这有点让人费解,更高贵的皇城杂酱面、苏式鲫鱼背、广府云吞面……也没要求这待遇。为什么?
因为它是石家庄,一个被戏称“火车拉来的城市”。百年前正太铁路开建,五湖四海产业工人纷至沓来,在挥汗如雨、号子声声中,用原始力量筑路建城。
这次,我路过老火车站旁的旧巷子,曾是铁路工人聚集地。走进一板面店,店主是精瘦汉子,说他祖上是安徽来的,太爷、爷、爹三代铁路工人。后来铁路汽改电,他下岗了,买断工龄,干起了板面。
只见他双手抓面猛摔,“啪”一声炸开,拉扯甩动,又一顿擀揉撵压,还哼出了“嘿呦,噢嘞,嚯哧”——像久违的铁路号子,最后整出了条条筋道,落滚锅翻腾,捞起沥水,一气呵成。
摔面是力量的展示,筋道是坚韧的象征,红油是激情的燃烧。它不精致,是“力气活”,是“粗线条”的美,不需细嚼慢咽,要大口吃喝,直接感受那份滚烫的热情。
蒸汽时代的号子渐渐远去,那股子劲儿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个地方,在绵七的废弃库房里,在锈蚀的钢梁与剥落的墙皮之间,找到了新的出口。
摇滚,是铁路号子的现代版。震耳欲聋的失真吉他,是当年风镐钻岩的咆哮;密集的鼓点,像极了铁锤砸钢轨的节奏;主唱嘶吼的声线,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情绪的宣泄,是工人们在收工后蹲在路边,对生活骂一句“我x”的放大与回响。
这里没有华丽的舞台,只有水泥地、破音箱、沾着油渍的麦克风。可每当《杀不死的石家庄人》前奏响起,人群便如潮水般涌动。
那首关于药厂下班、假钞与假枪、以及“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的悲怆叙事,将空气凝固成一种铁灰色。可就在这压抑中,人们却齐声呐喊:“Rock Home Town 石家庄!”——那声音震耳欲聋,像极了当年工人们喊着号子,合力抬起一根百斤钢轨。
这呐喊,不是逃离,而是确认:我们还在,我们活着,我们没被压垮。
板面和摇滚,“安徽”去不去掉无所谓,音调踩没踩准也无所谓,如同这个城市名字,不回避,不迎合,不娇揉,不造作。它们,属于草根,也只为草根代言。
敬石家庄是条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