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城正定,无论是老字号酒馆还是寻常人家宴席,总少不了一盘其貌不扬的凉菜——色泽酱红、细如发丝的牛肝,入口初觉硬韧,嚼上三五根,竟越嚼越香,甚至吃出几分鱼鲜味。本地人管它叫崩肝。
这道菜与扒糕、粉浆并称“正定小吃三宝”,2011年入选石家庄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它看似不起眼,背后却藏着唐代战鼓声、西域厨师的巧思,以及一个家族四代人的百年坚守。
烽火催生的“糊味清香”
正定,古称真定、常山,历史上与北京、保定并称“北方三雄镇”。既是兵家必争之地,美食也难免沾染烽火气息。
崩肝的传说,便起于唐明皇初年。
一日,大将郭子仪驻防真定。晚餐时分,一锅生炖牛肝正热气腾腾。忽然探马来报:城西发现敌情。郭子仪撂下碗筷,披挂上马,率众将士倾巢出城。
三个时辰后,将士们凯旋而归。揭开锅盖——那锅牛肝早被余火煨干,却不糊不焦,色泽金黄,入口竟是满口脆香,全无腥膻。
军帐中一位马姓西域厨师受到启发:他将鲜牛肝蒸熟,切成细细的丝,用香油炸、慢火崩,佐以葱、蒜、姜,外加丁香、八角、茴香等香料,经卤汁浸泡,终成一道传世美味。
“崩”字由此而来。
它不是炒,不是炸,而是介于二者之间——用的油比煎多、比炸少,以小火慢慢逼出肝丝中的水分,直到肝丝筋道脆弹。这一“崩”,便崩出了一千两百年的古城滋味。
毫米间的刀工与时辰里的卤香
若说传说是故事的骨架,那工艺便是崩肝的灵魂。
正定崩肝选料极严,须用质地细腻的黄牛肝,结构松散的沙肝绝不能用。鲜肝入高汤煮熟,晾干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一关:手切细丝。
即便如今部分工序借助生产线,切丝仍必须手工完成。成品崩肝有严苛标准:长度不低于两厘米,粗细不超过一毫米。过细易断,过粗则损口感。老师傅运刀如运笔,肝片薄可透光,转瞬即成丝缕。
第二关:油锅“崩”金。
肝丝入香油锅,小火慢崩。油温与时间必须拿捏到毫厘之间,待肝丝渐转金黄、边缘微卷,立即出锅。这一步既去腥,又赋韧,是崩肝“越嚼越带劲”的奥秘。
第三关:卤汁浸润。
崩好的肝丝要投入秘制卤汁,浸泡整整十二小时。卤汁看似家常——酱油、香油、葱姜蒜、八角、茴香,但点睛之笔是少许丁香。各家配方不同,皆为不传之秘。正是这十二时辰的浸渍,让原本干香的肝丝吸饱汤汁,入口时竟有爆汁弹牙之妙。
马氏四代,让崩肝“走”出正定
千百年来,崩肝只以家庭作坊形式现做现卖。这道菜名声虽响,却始终困在古城墙内。
故事的另一条线索,从1900年开始。
那一年,正定马氏家族后人马克弟,把家传的崩肝手艺传承并发扬光大。700多年前,马大山的祖上只身一人来到正定,在这片热土繁衍生息。至马克弟已是第三代,崩肝的手艺在家族血脉里静静流淌。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98年。
马克弟的第四代传承人马大山,创立了熟肉制品厂。这一年,他敏锐地捕捉到真空包装的浪潮:“1997年流行真空食品,如果把崩肝做成真空包装,不就‘走’出正定了么?”
与此同时,正定县德山回民熟肉制品厂也同步发力,成功将真空技术引入崩肝生产。这道千年古城的小吃,第一次插上了工业化的翅膀。
2011年,正定崩肝入选石家庄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13年,被评为“正定名吃”;2014年,在石家庄首届旅游商品大赛中斩获“石家庄特色旅游商品”称号。
荣誉加身,马大山却说,崩肝最动人的身份,始终是“正定人的家常菜”。
鸡丁与崩肝,绝配里的生活哲学
正定老饕吃崩肝,必配一道炒鸡丁。
鸡胸或鸡腿切丁,凉水反复浸泡,挤去多余水分,蛋清淀粉上浆,香油滑炒。出锅时鸡丁莹白,与酱红崩肝同盛一盘——半是素净,半是浓烈。
一口鸡丁嫩滑,三五根崩肝筋道;清香过后,酱香泛起。这搭配看似随意,实则是正定人千锤百炼出的味觉平衡:柔与韧、淡与醇,都在方寸盘中和解。
千年古城,烽烟早已散尽。唯有这盘崩肝,还在用它的脆与韧、香与醇,替一代代正定人咀嚼着历史,吞咽着乡愁。
下一次你若路过正定,不妨寻一寻常小馆,点一盘崩肝,要一壶老酒。你会发现:有些味道,天生就该配着故事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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