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献昌(河北.石家庄)//现代诗两首

现代诗两首

文丨马献昌（河北.石家庄）

一

我同红柳熬炎寒

——给马兰，给戈壁，给所有把根扎在风沙里的人

文/马献昌

（一）

凌晨四点，风像一把钝刀

削平沙丘，也削平我们的影子。

我们并肩，像两株不肯退后的红柳——

一半埋进咸涩的砾石，

一半举着火把似的穗子，

替月亮守夜，替太阳预热。

（二）

正午五十度，柏油冒泡，

汗水在背上结出盐霜的铠甲。

你教我学会沉默：

把口渴咬成一枚核，

含在舌底，

等它自己开出薄荷味的云。

我们数着秒针里的驼铃，

把每一次心跳

都按进枪栓，

也按进年轮。

（三）

零下三十，

寒潮给戈壁缝上一层瓷釉。

冻土隆起，像无法言说的伤口。

我们围着小小的煤炉，

把往事撕成碎片，

一张一张塞进火舌——

火焰里浮出故乡的稻浪、

孩子的乳牙、

母亲晾在竹竿上的旧军装。

火灭之后，

灰烬比雪还轻，

却足以压疼一个男人的眼眶。

（四）

十月，大风把天空磨成蓝玻璃。

试验的尾焰划破寂静，

像有人在宇宙背面

划亮一根火柴。

我们奔跑，拥抱，

把笑声撒进冲击波的裙摆；

可回到宿舍，

每个人都把脸埋进掌心，

让泪水从指缝渗进地图——

在那片标红的无人区里，

悄悄长出一片

不会开花的绿洲。

（五）

如今我脱下军装，

把姓名和编号折进信封。

火车站的汽笛

像一枚拉长的感叹号。

回望，

马兰只是一粒印斑，

却在我胸口持续放大——

放大成一棵红柳的剪影：

枝条里奔涌着细小的风暴，

根须间囚禁着整片戈壁。

我终于明白，

所谓退伍，

不过是把阵地

从沙漠搬进血液；

而所谓和平，

就是替那些没回来的兄弟

继续向阳，

继续——

一半扎根，

一半熬寒。

二

彩色的云

——给所有在天空里翻书的人

文/马献昌

(一)

彩色的云，

是风把调色盘打翻，

让光的碎片在蓝页上

重新排版成

一行行会呼吸的韵律。

（二）

它们长袖善舞，

把天空当舞台，

把落日当追光，

一抬手就撩起那

半本诗经的温热，

一转身又抖落下

整卷星辰的冷冽。

（三）

彩色的云，

风情万种——

既知性，

能在黄昏里给孤独的人

递上一页晚霞的签名；

又野性，

能在暴雨前给沉默的人间

按下闪电的快门。

（四）

它们用颜色装扮，

用岁月描绘：

把童年的纸飞机

折成远山的黛青，

把老去的旧信封

漂成湖水的瓦蓝的镜。

（五）

而我，

站在地面这本厚重的草稿上，

抬头——

把未写完的白

交给它们带走。

（六）

于是，

我的句子开始下雨，

我的段落开始放晴，

我的诗，

终于学会在天上继续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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