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老师好,最近有论文发表需要吗?”
电话那头,一个热情得仿佛老朋友般的声音响起。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来电归属——石家庄。这已经是本周第三个来自石家庄的陌生号码了。
开始几年,我还会礼貌地说一句“不需要”,然后挂断。后来电话越来越多,我便直接按掉。再后来,偶尔也会生出几分调侃的兴致——接了电话不说话,听对方在那头自顾自地热情推销,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才悻悻地挂断。更多时候,我连电话都懒得接,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河北石家庄”闪烁,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
说实话,作为一名高校教师,我对这种“精准骚扰”早已见怪不怪。但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我:为什么这些论文中介的电话,几乎都来自石家庄?
(二)
后来,我看到央视等媒体对论文代写黑色产业链的深入调查,结合自己多年来的观察,我才渐渐看清了这背后的逻辑。
首先是地理之便。石家庄紧邻北京,而北京聚集着全国最多的学术期刊编辑部、高校与科研机构。论文中介的本质是在期刊编辑与投稿人之间充当掮客,石家庄的地理位置使其能够以较低成本与北京期刊编辑建立联系,获取所谓的“合作渠道”。这种“近水楼台”的优势,让石家庄成为论文中介创业的首选之地。
其次是产业聚集效应。论文中介在石家庄并非孤例,而是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从代写到代发,从排版到伪造录用通知,从电话营销到网络删帖,各个环节都有专门的公司运作。这种聚集带来了分工细化与成本降低,也让更多人看到“商机”纷纷涌入。一个产业的自我强化,就此形成。
第三是监管的历史滞后。前些年,这些机构多以“文化传播公司”“广告公司”的名义合法注册,表面上从事正当业务,实则暗箱操作论文买卖。2017年震惊全国的“刘相君家族特大论文诈骗案”中,嫌疑人就曾公开叫嚣“背后有人,谁都动不了我”,受害者多次向当地警方报案却遭遇立案难。尽管近年来国家加大了打击力度,但早期监管的滞后客观上为一批中介提供了生存土壤。
最后是成本优势。相比北京,石家庄的办公租金、人力成本明显更低。论文中介依赖“人海战术”,需要大量业务员通过电话广撒网寻找客户。低成本意味着可以雇佣更多人员,进行规模化电话营销。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我们接到的骚扰电话如此之多——他们追求的是概率,打一百个电话,哪怕只有一个成交,也足够覆盖成本。
(三)
作为一名大学教授,我深知这些电话之所以“精准”,是因为我们的个人信息早已被买卖、被共享。但比个人信息泄露更值得深思的是:为什么会有如此庞大的市场需求?
答案也许在于“唯论文”的评价体系。无论是高校教师还是临床医生,职称晋升都与核心期刊论文数量紧密挂钩。这种功利化导向,使得部分人在“发不出论文就出局”的压力下铤而走险。有需求,就有供给——论文中介正是在这片土壤上茁壮成长。
于是,便有了我们每天都在经历的荒诞:我在课堂上教导学生学术诚信,下了课却接到论文中介的电话,问我“需不需要代发核心期刊”。
(四)
如今,再看到石家庄的来电,我依然会挂断。但我明白,只要学术评价体系不改,只要核心期刊资源依旧稀缺,这些电话就不会消失。只是换个号码,换个公司名称,继续打来。
“李老师,好久不见”——其实我们从未见过,但这句开场白,倒是真实地映照着论文中介与学术圈之间,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作者:李名梁,天津外国语大学一带一路天津战略研究院执行院长、国际商学院教授,湖北经济学院特聘教授、伊犁师范大学特聘教授,蒙古国立大学客座教授、蒙古国立教育大学客座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