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石家庄日报
读完刘世芬的散文集《一入烟萝》,就像推开一扇旧窗,风里裹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烟火气,还有一个女孩在书与生活的夹缝里,慢慢长出文学的根系,受到阳光雨露的滋润,茂盛地疯长,直至开花结果,一路芬芳。
书里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细碎的、带着温度的记忆:物质匮乏的日子里,父亲在夜灯下教她背四角号码口诀,一本破旧字典成了叩开文学之门的钥匙;初到省城求学,第一次见到书店时的惊讶,像久旱的树苗撞见春雨……这些细节里,藏着一个普通人与文学的相遇,不是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而是在饥饿与迷惘中,本能地抓住文字这根稻草,慢慢把它长成支撑自己的树干。
刘世芬的写作,最动人的是她的“诚实”。她不回避自己的短板:时而涌起的非中文系出身的自卑感,遇到写作瓶颈时的沮丧,面对出版、发表时的焦虑,还有社交恐惧带来的阻碍。她甚至直白地说,自己无法“心如止水”,发表、获奖、排行榜这些世俗标准,一样会让她失落、不甘。可正是这份坦诚,让她的文字有了生活的底气,原来文学不是高不可攀的圣殿,而是普通人对抗生活的武器,是迷惘时的出口,是哪怕“地下”写作也要坚持的执念。
书里还有一条不言而喻的暗线,是受英国作家毛姆的影响。从最初读《月亮与六便士》的震撼,到收集九个版本的《毛姆传》,再到奔赴大溪地、英国、法国等地追寻毛姆的遗迹,毛姆像一个遥远的引路人,一路追随让她明白:写作不必完美,只要有独特的个性,就能在文字里留下痕迹。而她自己的写作,也像毛姆笔下的思特里克兰德,在现实的“六便士”里,固执地抬头仰望“月亮”——哪怕要付出降薪的代价,要避开仕途的纷扰,要较量人性的阴暗,也不愿让文字沦为工具,只想“我笔写我心”。

刘世芬的文字深得毛姆神韵:以平实笔触藏千锤百炼技法,像毛姆般善用在场感叙事,或借鲜活细节勾勒人物,或用冷冽洞察剥离表象。她不堆砌华丽辞藻,却能以精准白描与巧妙叙事抓住核心,如同毛姆般既是冷静的人性观察者,又是引人入胜的故事讲述者,字里行间透着洗练通透的质感与直击人心的力量。
在《一入烟萝》开篇《时间海》里她写道:“自从参加工作,我随身的包包里都装有一个小小笔记本,尺寸为64开,封面各异,粗略统计已用过上百个,塞满一个大大的抽屉,数度搬家,不曾丢弃。手机‘智能’之前,这样的笔记本须臾不离,无论走到哪里,灵感闪光的刹那,将小小‘火花’随手记录;读到好的字句,也抄在本子上。这个本子极具私密性,不必担心字体不美观。这样的本子,过上几年,拿出来翻翻,彼时彼地的情景立即跳到眼前。异样的亲切,如同另一个自己。”读过这段话,我不由得眼角濡湿:这就是曾经的我啊!
还有结尾——“中文,仅仅两个字,已经魅惑无垠。尤其是,你爱的是文学,那就旋即生出太多幻梦与憧憬。在我看来,没有哪个专业能比中文系更显得勃勃生机而富有诗意了,每天浸润书香,满眼诗情画意,还没走出校门就清晰了自己的诗和远方。读文学作品再也不惧被指‘不务正业’,再无须偷偷地掩在文件下,藏在抽屉里,而是堂而皇之地广而告之——我在读书!每想到这些,心都酥了。”这些话语让热爱写作的人们顿时心生同感,对文学创作的珍视、厚爱是渗透在骨子里的,在作家的每一篇文章里都能感觉到。
为了接近甚至实现久久盘踞于心底的中文系梦想,刘世芬曾试着做过多种努力。比如刚参加工作时买过成套的中文系教材自学。一起分配来的同学都是手捧专业书籍解决技术难题,而她的包里随身装着的却是中文教材,刘世芬在工作与文学中纠结,在理想和稻粱中选择文学!
一入烟萝,彳亍而行,四十年的写作路,刘世芬走得不算顺遂,却走得坚定。她写生命中的爱与成长,写阅读与行走的沉淀,写从纺织技术人员到党校教师再到作家的蜕变,每一笔都带着生活的重量。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一个人在文字里扎根的模样:从字典里的铅字,到报纸上的豆腐块,再到一本本散文集,她把对文学的痴迷,织锦在生命的衣裙里。
她在代后记里写道:“转过身,痴迷癫狂间,不写才会死。”原来烟萝深处,不是困住人生的迷雾,而是文学的灯火——只要笔还在,心就有归处,人生就有了穿越迷惘的勇气。这或许就是《一入烟萝》最动人之处,无论生活多贫瘠,前路多坎坷,只要还有文字可依,就能在烟萝深处,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开满繁花的路。
刘世芬:笔名水云媒,河北献县韩村镇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石家庄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著有散文随笔集《毛姆:一只贴满标签的旅行箱》《毛姆VS康德:两杯烈酒》《看不够的<红楼梦>,品不完的众人生》等多部,多篇作品被转载、入选全国各类文学选本、年选、排行榜,并被应用于各地中高考阅读理解及公务员模拟试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