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寂静的午夜写下这些文字的,是卸下了白天所有面具和身份的我,从小便喜欢在这无人无事无境的时空里,坠入一些属于自己的世界,不管是打着电筒在被子里引人入胜的《儿童文学》,还是耳机中仅有一人却抵千军万马的长篇评书,或者带我去世界任何角落的电影,以及和某些灵魂的碰撞,午夜,总是无私地接纳着真实的我。
欢迎您的关注,我是守丘的吉尔拉,这里是我的频道中山松醪的第一篇文章,我会以漫谈的形式天马行空地聊聊这个频道的初衷和我自己想要做的事。
首先是关于中山松醪,本意是苏轼在谪居河北定州时酿造的一种酒,但提起中山,若非历史爱好者,恐怕脑中第一显现的就是孙中山先生及其故里广东省中山市,还有全国各地为纪念中山先生而命名的众多的“中山路”,但是其实中山在历史上还有两个辉煌却鲜为人知的存在,华北冀中平原上的中山国(春秋战国诸侯国以及汉朝的封国)以及琉球群岛上14至15世纪的中山国,这里的中山即为第一个,但竟也和孙中山先生有着不解之缘,孙中山先生名字的由来想必大家都知道,本是旅居日本时为隐藏身份向当地望族借姓氏中山,又自取名为樵的一个化名,后来孙文先生事迹登报时被错称为孙中山,后世便以此名敬称,但其中还有两个未被明确证实的有趣故事,使得远在日本的中山先生却可以和祖国的华北平原上公元前的一个故国产生联系。
第一是日本中山姓氏的由来可能与中国的战国中山国有关。公元前296年,中山国被赵国所灭,国内遗民散至赵国(后被秦所灭)、秦国、百越(东南沿海)等地,是后世中国中山姓氏的由来,公元前210年,秦朝术士徐福奉命最后一次携带童男童女东渡求仙,学界认为徐福此次到达日本本土并定居,而其所带移民中便有中山国遗民,其自称中山氏,并因其中国移民的身份直接融入了日本贵族阶层(明治天皇外祖父即为中山氏),并且现今部分日本中山氏分支在江户时代之后修撰的民间家谱中,自称“中国渡来人后裔”,后续便有了孙文先生的借姓故事。
第二是孙文先生化名中山樵本就有深意。想必大家听过“中山狼”的故事,其就发生在冀中南的古中山国地界,识破中山狼的诡计并与东郭先生共灭之的樵夫就是“中山樵”,中山狼代表清王朝,孙文先生化名“中山樵”,其实暗含推翻清朝、驱除鞑虏的希冀。
聊完了中山先生与古中山国的趣事,回归到本频道名称的初心,因为我出生在河北省石家庄市灵寿县,这个县已经两千余年未改过名字,而她第一次出现在史书中,就是《史记·赵世家》记载的“赵惠文王三年(公元前296年)灭中山,迁其王于灵寿”,便与古中山国密不可分,其实公元前380年,战国中山国的最后一次复兴和政权确立,国都就定都在灵寿,因此,我的家乡是古中山国的龙兴之地和文化核心区域,汉朝建立后天子将冀中南区域整体划分为一个封国中山国,其都城在百里之外的卢奴(今河北省定州市市),这才有了后世著名的满城汉墓长信宫灯(中山靖王墓出土)和三国蜀汉政权(刘备自称中山靖王之后)等历史事件。
而在千年以后,公元1093年的初秋,苏轼被贬至定州出任知州,在这任上短短的七个月里,他郁郁不得志,却意外触发了一个技能点:酿美酒,他取太行山余脉茂密松林中青松的松脂,和黍米麦子一同蒸煮酿造成松醪酒,因此地古为中山故都,他将此酒命名为中山松醪,史上有苏轼亲笔挥毫的多幅《中山松醪赋》为证,这也是东坡先生一生最有私心的一篇文章,曾多次赠予挚友世交,因为在此文中不仅有美酒的酿制故事,还有其对秀美青松被砍伐作火把,又被焚烧为灰烬的惋惜,暗喻自己被奸党排挤、怀才不遇、谪居四海的境遇,他难以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可以救秀木于砍伐,他酿青松为美酒、寄醉意于山林、托自由效先贤、抒豪情以文章,因此,把对现实世界的情绪寄托在一壶壶美酒和文章里,成了东坡先生与那个颠沛流离的自我和解的一种方式。
我有位好友在自己的文章里写道“总是梦想着七老八十的年纪可以过着‘我有故事,你有酒吗?’的生活”,于是我想效仿东坡先生酿中山松醪之举,把自己所思所想以文字的形式在这里记录下来,酿成一壶酒,去赴这场宴会,品此酒则可知我人生百味,哪怕是轻浮的甜腻,或至暗的苦涩,也是一种忠实的味道,希望可以请席上的朋友品尝,配着朋友的人生故事一起彻夜长醉。这里我也想借用另一位朋友对文字创作的定位:遗作与自画像,假使作者已经不在,但其作品假如被认真收藏,仍然可以以装裱的艺术作品或者封存的美酒的形式,被后来人再次驻足欣赏或品尝,这就是我做这个频道的初衷。另外,说起酒,世界上公认的已经出土的保存时间最久远的液体酒,就是我家乡的灵寿中山王厝墓出土的液体酒,在中山王的青铜壶内封存了2300余年,1977年考古人员开壶后,翡翠色的酒体中飘出了那个神秘王国的芳香。
其次是关于我的笔名:守丘的吉尔拉,其实我是想代表自己一种创作态度和偏好。第一是创作态度,守丘的故事还是来自我家乡的古中山国,1935年,河北省平山县三汲乡南七汲村一位村民掘地开垦时,偶然发现一块刻有奇怪文字符号的大石头,便搬回家作凳椅之用,1974年,考古队在附近进行田野调查时,得知了这块刻字石头的存在,后将文字拓下寄给古文字学家进行解读。而后就发现了古中山国文明最璀璨的证据——中山王厝墓。这石头便是著名的“守丘刻石”,其上文字翻译后是这样的:“我是为国王监管捕鱼的公乘得,他是看守陵墓的旧将军曼,后世的君子,你们好啊!”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这个故事时,我有种莫名的感动,这是守丘的两个差人在某个闲暇时候,怀着真诚给后世君子留下的漂流瓶,有些像电影创作中的“打破第四面墙”,我们其实都是某个故事的角色扮演者,但不意味着就必须按照既定的剧本表演,我们可以偶尔面向镜头向观众或者读者打招呼,眼神真诚并怀着被看见的期盼,而后继续在各自的人生剧本中行走。这份守丘人的问候,是所有艺术创作者最初的美好愿望,也是最能让艺术的欣赏者眼前一亮的部分,因为它昭示了一种潜意识中的艺术真相:艺术是立足于人的真实体验产生,是人类的集体困境的各种形式的归纳,并天生具有被看见和共鸣的渴望,只有具备这种观点,艺术创作在观众眼中才不再是抽象的表达,而是真实客体的故事。
第二是创作偏好,吉尔拉是被广为传唱的新疆民歌的名字,源于俄罗斯歌颂茨岗(吉普赛民族的俄罗斯称呼)姑娘的民歌《货郎》,吉普赛民族自称“罗姆人”,是我一直以来最喜欢的民族之一,我的微信名字就是吉普赛人最重要的交通工具和家庭形式:大篷车的英文单词,大学本科的时候我也曾经一度痴迷于吉普赛人创造的艺术:吉普赛原生音乐、弗拉明戈吉他乐曲、弗拉门戈舞蹈、波西米亚式的装饰艺术,还有吉普赛人在欧洲古典名著中的形象等,网易云音乐中创建了很多吉普赛音乐的歌单。虽然这个从印度次大陆西北端因战争流亡至世界各地的民族,天生就是欧洲人眼中的异类和边缘人,至今在主流媒体也被宣传为天生的小偷、扒手、社会的不稳定因素,是“先进”的西方主流文化的典型反面代表,但现今欧洲的文化血脉里却分明流淌着吉普赛文化的血,千年来的交融,让这个民族的浪漫主义、勇敢自由的性格和顽强的生命力已经深入西方各国的民族性格,以上各类艺术形式也深深融入了欧洲的文化艺术中,并深刻影响了西亚、中亚的文艺作品,通过新疆同胞的歌声被我们汉族所熟知。我欣赏吉普赛人的流浪精神和顽强的主体性,更想在文艺创作上学习吉普赛人,在不同的文化和艺术形式中不断学习、行走、交流、碰撞,将其吸纳到自己的创作中来,并且像他们一样不在乎外在的批评,保持完整的主体性,敢于表达。吉普赛人给我的启发还有要用文化人类学的观点去看待事物的生长和演进,像吉普赛人一样,不断用其他领域的知识丰富自己的精神内核,使得作品立体、包容,具有思辨性,适应于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
因此,守丘的吉尔拉是想做一名吸纳和创作世界性艺术作品的小人物,他既有守丘人的笃定与坚韧,又有吉尔拉的浪漫主义与冒险精神,并在创作的路上时不时向读者或观众致以敬意,让阅读和赏析不再抽象和孤独,使自己的作品可以唤起读者广泛的共鸣。
最后来谈谈石家庄的希腊化史里芬神兽,我最爱的乐队“万能青年旅店”第二张专辑中有一首音乐《河北墨麒麟》,其灵感便来自古中山国出土的文物“双翼神兽”,它们是在我家乡的中山王厝的陵墓中被发掘的,共有2对4件错银双翼神兽,它们是昂首而立的长着翅膀的虎豹之兽,神态威严,振翅欲飞,是中山王的镇席之物或陈设品,我们石家庄市的河北省博物馆正门前两只威武的镇馆神兽便是双翼神兽的放大版,可见其艺术成就之高,但很反直觉的是,这么一对精美的中国先秦战国铜器,竟然是出自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的狮鹫(Griffin)格里芬形象,甚至最早可追溯到公元前三千年前的美索不达米亚和古埃及文明,并且这类形象的器物,在广袤的欧亚大陆上的古波斯、古斯基泰文明的考古中均有出土,一路延伸到太行山东麓的古中山国文明,这种时间和空间上的连贯感让人惊叹。其实古中山国的创建者是白狄族,他们原是今陕北和山西内蒙一带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后来迁徙到华北建立了鲜虞中山国,白狄族的族源和体质人类学分类至今未能明确,但可以明确的是,他们与欧亚大陆的草原上其他游牧民族一起,承担着当时世界文明的使者角色,公元前3世纪,希腊的亚历山大大帝向东征服了西亚和中亚的广袤土地,也把希腊文明和神话带到了内亚大陆深处,草原上被其统治的波斯人和斯基泰人继承了部分文化,在和白狄族的交流中又将影响扩展到了华夏文明的边缘,格里芬神兽代表了神性和对神圣空间的守护,于是中山国先民创造出了守护中山王的格里芬——双翼神兽。

这段公元前的文化接力还有中山先生名字的故事,都以中山国为连接点,向西继承地中海的文化,向东连接日本海的思潮,但中山国不是主体,他只是我用家乡作为文化锚点举的一个小例子,最重要的是这些故事彰显了一种反直觉的文化整体性:我们很早就生活在一个完整的世界中,一切文化都不是割裂存在的,正如所有人类都共享同一套感情体系,不管是在乌斯怀亚的海岛,还是勘察加的荒原。这种整体性也很大地激发着我的创作灵感,并且时刻提醒自己要看清事物之间的潜在联系,很多反直觉的事物不一定就是像表面那样奇怪。我梦想着可以创作出如石家庄的希腊化格里芬神兽一样的作品,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最大化创作更丰富的文化和艺术细节,让每位读者在其中都能属于找到自己的专属认同和情感共鸣。
说了太多,接下来最重要的还是从每一个文字写起,后世的君子们,等着我的中山松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