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2016,石家庄机械化步兵学院:我的培训纪事

写在前面

这是2015年至2016年我在石家庄机械化步兵学院培训期间，断断续续记下的文字。那时候每天被哨声、公差、打草和五公里填满，写东西像偷来的喘息。

培训结束后，我分配到西藏，一待就是七年（2016—2023），高原的风雪、稀薄的氧气、漫长的边境线，是另一所大学。2024年，我转业回到成都——离家近了一些，也离当年那个忙里偷闲写日记的自己近了一些。

——2026年，于成都

（一）初来乍到

2015年8月，热浪裹着尘土，扑在石家庄机械化步兵学院的操场上，空气像被烤过一样，吸进肺里都是滚烫的。从7月装甲兵工程学院转隶过来，已经二十多天，像被塞进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连喘气的时间都是奢侈，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哨声、集合、列队、任务，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只剩一堆杂乱的命令和疲惫。今天早上轮到我站大值日，终于能抽出点时间，趁着天还没完全亮透，伏在岗哨桌上写几个字。

刚开始，哪哪都不对劲，作息、管理、制度、伙食，像一身不合体的新军装，领口太紧，袖子太长，裤腰太松，处处硌人。现在也没适应，只是有点麻木了，麻木是个好东西，它让你不再较劲，不再追问为什么，人一麻木，也就习惯了。

每月工资5500多，平均一天180块，我们都笑，说这是唯一坚持下去的动力。180块买一天的汗水、尘土、疲惫和委屈，值不值？没人细算。忙完一天，身体像散了架，脑子一团浆糊，想到工资又到手一天，心里才会松快那么一丝丝，像攥着一根细线，不至于掉下去。

我们自嘲，学院拿我们当牲口使唤，这话不算太偏激。一年四季，雷打不动地忙，规定六点起床，但各种公差总能把它提前到五点，昨天早起，今天也不例外。早上起来主要任务：打草。学院没啥优点，就是面积大得吓人，到处是近人高的杂草，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没人管的荒原，于是我们夜以继日，争分夺秒，当好一名光荣的除草工人，早上早起，中午牺牲休息，下午占用体能时间、看新闻时间，晚上趁天没全黑，周末无休，门前、训练场、车场、高地、家属区、教学楼、操场……场地不断转换，草却永远打不完，后面刚弄干净，前面又冒出来，循环往复，无休无止，像一场荒诞的西西弗斯推石——不，推石至少还有推的动作，打草连个像样的意义都找不到。

伙食差得坚定了我减肥的信念。体重已经掉了七八斤，要不是贪嘴常去小店买零食——那些面包、火腿肠、冰红茶，每一口都带着罪恶的快感——还能减更多。现在是强化期，集体开饭，一盆菜端上来，大家筷子飞舞像打仗。听说正式开学后能单独就餐，伙食或许能好点？是个渺茫的希望，像远方一个若隐若现的灯塔，不知道能不能靠岸。

上课累，室外课占大多数。这意味着要披装带甲，携带各种铁疙瘩——步枪、弹匣、装具、水壶、防毒面具，一样不能少——行进到很远的训练场。训练强度也大，昨天跑了第一个武装五公里，背上十几斤的东西，跑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肺要炸了，腿不是自己的，累得灵魂出窍，有战友直接跑进了医院，看着救护车开走的背影，大家都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大概都一样：下一次，会不会是自己？

政策是按排名分配，所以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功利味，互相之间笑一笑，底下各自较劲，有时候，感觉利益压过了感情。我应该是回不了家了，是该想想，以后去哪儿，给人生画条哪怕模糊的线，东北？西北？还是更远的地方？

和家里联系很少，手机用得偷偷摸摸，像做贼。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匆匆看两眼消息，又赶紧关掉，每天最大的期待，就是午休和晚上熄灯，能把自己放平，暂时当一会儿死人，脑袋刚挨到枕头，意识就断了，像有人拔了电源。

但今天，午休是没了。

（二）驻训间隙与常态

今天结束三天驻训回到学校，明早又是五公里。驻训生活紧张，但比学校轻松，主要是不折腾。在野外，住帐篷，吃野战食品，白天训练，晚上倒头就睡，没有学校里无穷无尽的队列、打草、公差、体能，压得人喘不过气，虽然也累，但累得单纯，累得有尽头。所以，驻训的日子，得珍惜。

转眼八月要过去了，上了一个月左右的军事学，忙碌里也夹着点收获。老师讲的有些东西，坐在教室里听觉得抽象，到了训练场上才品出一点味道。得保持这种苦中作乐的劲儿，日子一天天过，总不能白白浪费，浪费了也没人替你可惜。

今晚发了饭卡，塑料卡片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却像握着一点希望，但还要几天才能刷，希望伙食能改善，哪怕一点点，哪怕菜里多几滴油。

正式开学后，听说会更忙，检查更多，节奏更快。留队带练的高年级师兄私下聊天，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疲惫，得提高警惕，夹紧尾巴，不犯错，不冒泡，确保平安。平安，就是最大的胜利，在这里，不出事就是好事，不挨批就是表扬。

（三）时间、压力与自我怀疑

又站大值日，昨晚、今晚还有夜岗，站在哨位上，夜风凉飕飕的，远处的宿舍楼零星亮着几盏灯。还好没别的大项任务，火力射击告一段落，通信后天又要考试，脑子里还塞着各种频率、参数、口诀。手机是真上交了，才两天就感觉熬不住，像断了瘾，手总是不自觉地摸口袋，摸到空荡荡的布料才想起来。还好买了个KPW3（Kindle），希望它别浪费，能派上用场，电子墨水的屏幕在灯光下不刺眼，翻几页书，算是偷来的一点安宁。

骨干换届了，模拟营骨干也选了出来，强调以后管理会更细化、量化，还是用分配来压着我们。一根胡萝卜，一根大棒，老套路，胡萝卜挂在前头，够不着，大棒悬在头顶，随时落下来。

体能还是没突破，亟待提高，心里着急，五公里勉强及格，单杠拉不了几个，看着别人轻轻松松，自己手臂发抖，那种无力感比任何批评都难受。

饭卡打得钱不多，菜却挺贵，得精打细算，控制体重，打一份菜，二两饭，吃完还觉得空落落的，多喝免费汤，灌个水饱。

看了93大阅兵，知道要裁军30万，大家议论纷纷，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谁也不知道改革的大潮会把自己冲到哪儿去。放假三天，比操课还累，除了发手机那会儿有点兴奋，赶紧给家里打个电话、刷刷朋友圈，其余时间只剩疲惫，床铺是最亲的地方，一躺下就不想起来。

拉练太废脚了，走了一天，脚底板像被砂纸打磨过，火辣辣地疼，得赶紧买鞋垫，软一点、厚一点，不然真得受伤。老兵说脚上的茧子是用血泡换来的，这话不假。

天气忽冷忽热，肚子一直没好，蹲厕所的时间比过去一个月都多，得多喝开水，少喝饮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在这里不是口号，是保命符，倒了没人替你扛。

和家里人抽空联系，给爸买了个摩托头盔，旧的已经刮花了，一直没舍得换。我也进了家人群，天天看他们抢红包，一分两分的，乐此不疲。热闹是他们的，我有点暖，隔着屏幕，好像离家近了一点。

女朋友只能先放放，努力提升自己，才能找到优秀的另一半。先立己，后立人，这个逻辑对不对，自己也说不好，但眼下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站岗时看了《道德情操论》，斯密的书，薄薄一本，站一个岗看十几页，有点收获。以后还是要系统看书，不能光靠网上碎片化的知识，效率低，没目的，先积累，再输出，积累是长期坚持，输出是毅力考验。这两样，我哪样都不够。

工资早打了，但ATM机坏了，钱成了一串数字，逼着我们存钱，也好，省得手痒乱花。距离春节还有140多天，数着日子过吧，140天，像一条长长的隧道，看不到出口的光。

（四）过半与修正

一转眼到了12月，来了5个月，培训期过半。时间像把钝刀，慢慢磨掉了一些刚来时偏激、激进的看法，人冷静下来，才发现当初很多怨气是情绪占了上风。

一是理解学院了。一个正师级单位，干着军级单位的活，降级不缩地，学员出公差就不可避免。想想也是，草总得有人打，地总得有人扫，抱怨抱怨行了，犯不着真生气，以后换了娘家，陆军应该比北京军区舒服点吧？是个念想，虽然不大。

二是学习训练常态化了。驻训完全结束，学到了多少？心里没底，有些课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有些技能练着练着就偷懒了，任职培训错过就没有了，不能因为懒，以后后悔莫及。这个道理谁都懂，做到是另一回事。

三是管理习惯了。自己也从副班长干到班长，知道骨干不好干，对上多换位思考，心里能少很多疙瘩。领导也是人，也有压力，也有上头压下来的任务，想通了，气就顺了。

四是人际交往。以前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现在看有失偏颇，两个人可以有不同甚至相悖的看法，人生观价值观也可以不重合，但依然可以保持良好关系。交往，主要看人品，做人是第一，脾气再合，人不正，处不长。

五是消费观。以前抠抠索索，买个东西犹豫半天，现在也买了iPhone6s，心态终于开阔了点，该享受就享受，钱是挣的，不是攒的。别想太多，走好每一步，过好每一天，明天和意外，谁知道哪个先来。

六是执行力。比以前有进步，但毛病还在，特别是拖延症，像影子跟着，明明今天能做的事，非要拖到明天，拖到最后期限前手忙脚乱，这个毛病不改，成不了事。

总结自身毛病，像照一面残酷的镜子：不大气，爱生闷气，发小孩脾气，不成熟；不慷慨，有时抠门，不爱分享；不自信，经常怀疑自己，不爱表现；不踏实，爱耍小聪明，不够勤快；没拼劲，爱偷懒耍滑，不果断；没魄力，爱犹犹豫豫，不坚定。

毛病列出来，像一份病历，知病，才能求医。药方呢？不知道，先记着吧。

（五）尾声与联考

本学期最后一次大值日，最后十几天，最后一次任务。站在哨位上，看着操场边上那排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心里说不清是轻松还是不舍。

半个多月外出两次，看了《寻龙诀》和《唐人街探案》，电影院里坐了俩小时，像从另一个世界路过，给父母推荐了后者，给他们买了票。元旦打电话，机票退了订，订了退，终于确定飞成都，父母来接，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有点颤，说家里被子都晒好了。收假时间定了，有二十几天假期，目测能在家第一次过元宵节，这点暖意，撑着我熬过最后这段日子。

百公里拉练凑合完成，脚还是伤了，一周才恢复，买的一百多一双的羊毛袜，七十多一条的速干内裤，没怎么发挥作用。奔袭最后，是靠战友连拉带拽才完成，那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攥住我的背带，喊了一句“跟上”，声音都劈了，在这里，身边人的手，有时比任何装备都可靠。

极限障碍最烦心，把手弄伤，冬天恢复慢，一个月才好，伤口裂开，涂药，再裂开，反反复复。考核前失眠严重，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最后只能以及格分数通过，身体和心理，都在报警。我知道，但没办法停。

手机又在严查，又得消停。卡西欧太阳能表时灵时不灵，花百来块买个指针表，黑盘白针，走得挺准。为了放假，买了两个花岗岩小包，着手梳理回家带的东西。这些琐碎的筹备，是生活的实感。你看，我还在认真活着。

最近思想有点进步，分享精神强了点，不小气了，吃亏也不闹心了。这方面还得加强，犹豫还是太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有时候站那儿想半天，机会就溜走了。

军委改革开始，四总部撤销，改成十几个部门，学院也即将转隶，大趋势大潮，要求本事更过硬。所有消息都指向一件事：以后凭本事吃饭，混日子行不通了。恨铁不成钢，恨的是自己。

（六）毕业关口

又是一岗内卫哨。走廊里静悄悄的，隔壁宿舍偶尔传出几声鼾声。还有四个多月毕业，上学期跌跌撞撞过完，排名不靠前。假期浑浑噩噩，陪家里人不多，计划的事没做——想看的书没翻几页，想学的技能没动过手，执行力严重缺乏。现在一想，真是恼怒自己，哀己不争，怒己不拼，总是一副与世无争的高冷样，如果世上还有一个我这样性格的人，我估计也相处不来。

开学十几天没怎么休息，夜岗轮得勤，也怕寝室呼噜娃，像打雷一样，戴上耳塞都挡不住。熬夜收敛很多，但究其原因，还是孑然一身，孤单需要调节，不然心里总是忧郁伤感。我很封闭，不愿意把自己的世界向别人打开，别人敲门，我假装不在家。

我以前老认为，不要让外界事物影响心境。现在看来，过于理想，不成熟。我老标榜“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事实上却越来越庸俗物质化、功利化，越来越玻璃心；我老告诫自己“不偏颇，不怨尤”，自己却总埋怨一切，强调客观，观念偏激，不思变通；我总幻想成长进步有贵人，却从不主动抓住机会。我假装成熟，假装自立，假装高冷，却盖不住内心脆弱与自卑。不甘于此又自甘放弃，胸有大志又懒于实行，幻想不属于本阶层的生活，歆羡上层光鲜，放大下层阴暗，不是精英却标榜“精英主义”。眼高手低，心大才小，完全是个自私势利的人。连自己的事都不主动，谁还能在我心中有所羁绊？这也是我一直一个人的原因。

写到这儿，手停了停，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写出来反而轻松了一点。

说到感情，我是惧怕失败而拒绝开始，也没找到作为丈夫和父亲的定位，我太平均要求伴侣独立，没考虑两性差异。这也是两性的奥妙，也是我的幼稚。

想到父母，心里淡淡忧伤。回家也没好好陪他们，没好好谈心。大了之后对父母报喜不报忧，电话里总是“挺好的”“没事”“不累”。多想回到小时候，喜怒哀乐一股脑分享，现在却情绪不显于色，悲欢全化于心。

（七）考核、障碍与迷茫

武装五公里考核，还好通过了，冲过终点线那一刻，嗓子眼儿一股腥甜，弯着腰喘了半天。当天晚上，队长趁大家最放松，突袭全队屋子，缴获几部手机，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响起，大家手忙脚乱往被子底下塞。我侥幸逃过一劫，后背发凉。

开始练习渡海登岛400米障碍，自己差得远，那个高墙，别人三下两下翻过去，我挂在上面像块腊肉。今天是安全大检查，风声鹤唳，各个角落都不放过。

上周连着几天室外课，晒得脱了层皮。晚上连着几天夜岗，半夜老被呼噜吵醒，再也睡不安稳。不敢喝牛奶怕起夜失眠，还好最近沿袭驻训吃水果的习惯，对梨特别喜爱，咬一口，脆生生的，汁水溢出来，清甜，以前只爱喝冰糖雪梨，现在发现梨比苹果好吃，我这么认为，战友却不以为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口味，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上周考虑买代步车给妈，她上班有点远，冬天走路冻得脸通红。上次给她买的折叠椅应该还凑合，放在办公室里午休用。爸也是，该叫他少抽点烟，每次电话里都说“抽得少了”，谁知道呢。

分配在即，排名靠后，心里难免郁闷。别人在讨论想去哪儿，我连能不能选都不敢想。对未来没什么规划，还是很迷茫，像站在大雾里，看不清三步之外的路。

鸡汤反鸡汤、励志反励志都不怎么看了，那些打鸡血的话，看多了反而更焦虑，或许该好好整理思绪，开始接下来的征程，路还得自己走。没人替你走，也没人能替你走。

（八）煎熬、坚持与“看开”

这个月真难熬。军官战斗技能训练天天搞，从早到晚，动作一遍又一遍抠，阅兵天天弄，正步踢得腿肿，练渡海登岛还把脚伤了，脚踝肿得像馒头，走路一瘸一拐。下月底就是毕业联考，倒计时在墙上挂着，一天一天划掉，越划越快。

匕首操当替补，算是好事。站在队伍边上，看着别人操练，心里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连着几天“两学一做”抄党章，手腕发酸，前几天老站岗，浑身疲倦。

这周四门考核，之后没课了。指挥课的军事标图够难，各种符号、标号、线条，密密麻麻。毕业联考新加了标图，还有文化、政工的笔试口试。复习资料堆了一桌子，翻到哪页是哪页。

队列还得天天换常服搞，受不了，大热天的，领带勒着，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各种工作连轴转，周末无休，前几周还献了血，抽完血胳膊上贴着胶布，下午继续训练。身体像块不断挤水的海绵，不知道哪天就挤干了。

最近忙得手机都玩少了。为了演习，网上买了一大堆一次性袜子内裤，穿完就扔，省得洗。演习第一波走了，我们第二波也快，旁边的队一走，还得多出大值日帮他们站岗，我本来多站一次南门岗，这次又要多站一次东门岗。晚上内卫哨不让坐屋里了，站在走廊里，灯光惨白。而且，上上周又开始打草了，循环，无尽的循环。

最近又看开了。身体第一，好好活，慢慢熬，一个健康长寿的身体，抵过任何外在物质，这是最朴素的真理，什么排名、分配、前途，都得先活着才能想。

最后六十几天，咬牙加油吧！除了咬牙，好像也没别的办法，牙咬碎了，咽下去，继续咬。

（九）演习、联考与终点

演习结束快10天，没怎么休整，先是参加队列会操，早起晚睡还站岗，接着毕业联考展开，标图、管理迫在眉睫，渡海登岛和武装五公里说来就来。昨天加练障碍，手指又受伤，犯了去年同一个错误，自己真蠢，想扇自己两巴掌还不能，伤口翻开，血珠渗出来，盯着看了几秒，找块创可贴缠上，继续练。

昨天听了新疆军区的讲座，宣传福利、待遇、机遇，搞得很有诱惑力，大屏幕上放着戈壁滩的照片，辽阔、荒凉、一望无际。我就应该去偏远艰苦地区，反正我不喜欢热闹，耐得住寂寞，像是给自己找条出路，也像是赌气，反正去哪儿不是吃苦，至少那边补助高。

演习期间印象最深是行军，走得太累，背着几十斤的东西，从早上走到天黑，脚底的泡磨破了又磨，最后悔没偷带手机，太老实。买的东西没规划好，最后很多也没用上，准备不足，处处被动，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基本没时间玩手机，NBA只能抽空看个集锦。勇士和雷霆1：2，骑士和猛龙3:2，希望骑士能夺冠。这点遥远的娱乐，是精神透气孔，看着屏幕上那些人跑、跳、投篮，觉得世界很大，不只有这一个院子。

早上考了武装五公里，还好通过，跑到最后一圈腿已经不听使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停。障碍申请缓考，去门诊部开了证明，手指还没好，老是裂开，血小板黏糊糊恶心人。

上午考了标图，下午考了管理笔试。中午看到骑士进总决赛，生活里那点微小的、无关的喜悦，支撑着庞杂的苦涩，就像在咸得发苦的汤里，偶尔尝到一点甜。

后面懒癌犯了，没有然后了，最后一页日记停在这里，再没往下写，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从过程看，第五年的磨练是要命的，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从结果看，当然也不是太好，排名不靠前，学分不高，能力不强，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够拼。

不过，我奉行自己走的路就不要后悔，向前看朝前走才是正道。后悔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它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让你在原地打转。

毕竟没有全场辛苦的盘带，就没有临门一脚的畅快。这话是马队长说给我们听的，信不信由你。

路走完了，鞋也磨破了，回头看看，深深浅浅的脚印，印在石家庄这块燥热的土地上，它给了一张毕业证，一个军事学学士学位，一身伤疤，一肚子感慨，还有一群散落天涯、曾一起骂娘也一起咬牙的兄弟。

培训结束了，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一年。比如对“牲口”般劳作的理解——不是贬低自己，而是知道了人能被压到什么程度还站着；比如对自身毛病的痛切认知——写得出来的那些，写不出来的更多；比如在绝望重复中学会的那一点点“看开”——草永远打不完，日子永远在继续，与其较劲，不如换个姿势扛着。

这大概就是石家庄，给我的。

后记：十年之后

2016年夏天，我从石家庄机械化步兵学院毕业，分配结果——西藏。

七年，从墨脱到拉萨，从缺氧的冬夜到晒脱皮的烈日，那些年在石家庄打草磨出的茧子，在高原又厚了一层，武装五公里变成了武装越野，打草变成了巡逻，无穷无尽的公差变成了无穷无尽的值守，有时候站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哨位上，会想起石家庄那个蹲在墙角写日记的下午——风不一样，空气不一样，但那种“熬过去”的劲儿，一模一样。

2023年，我达龄转业，2024年，安置到成都，也结了婚，生了小孩。这座城市的湿润和绿意，跟石家庄的燥热、西藏的荒凉都不一样。父母老了，但还健康，春节终于可以在家过了，不用再隔着手机屏幕看他们抢红包。

现在重读这些文字，有些地方让我脸红——那些自我剖析，写得过于坦率了，像把自己剥光了给人看。但我不打算遮掩。因为那就是我，二十一二岁，笨拙、焦灼、不甘心，又咬着牙一天一天往前挪。

那个在日记里反复骂“牲口”、反复说“看开”的年轻人，后来去了更苦的地方，也真的慢慢看开了，草是打不完的，但打草本身会变成一种底气——你扛过一些事后，后来的事就没那么难了。

十年过去，石家庄机械化步兵学院早已被整合为陆军陆兵学院石家庄校区，当年的战友散在天南海北，有的还在部队，有的也转了业。那个买Kindle、看《道德情操论》、给父亲买头盔、给母亲买车的小伙子，现在坐在成都的家里，在女儿咿咿呀呀、时不时冲我喊一声“爸爸”的喧闹中，敲下这些字。

谢谢你，当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