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东方
环城绿道的好处是隔离了一切其他交通的影响，而且可以在空中走倾斜的直线，避免了地面上左拐右拐的复杂绕行路线，形成了一种高高在上的远离尘嚣的纯粹运动路径乃至审美路径。但是缺点也与之同在，那就是远离地面，隔绝了生活气息，丧失了大地骑行的丰富细节。这种缺点让人意识到，所谓环城绿道的意思其实不仅仅是让你骑车一直沿着它绕圈，你可以选择一个个出入口随时离开，去周围的风景与现实中转一转，然后再回来，或者选择距离当时较近的其他出入口重新上到环城绿道上，继续自己依旧可以在有意愿的时候下道的环路骑行。这样使用环城绿道，环城绿道就变成了一个可以深入到整个城市周围任何一个方向上的众多地域中去的路径环。
这一次，我选择在石清路出入口离开了绿道，绕行了一段距离以后，横跨石清路，上了通往杜童的石津灌渠桥。
石津灌渠的水是蔚蓝色的，未被污染的水库存水奔腾而下，经过杜童水电站激起白色的浪花以后，呈现着一种静水流深的浩大之气。加上邻着石清路一侧的一排大杨树的整齐掩映，就在干燥的平原上形成了一条水汽氤氲的水道，满满的河水几乎平了两岸，盛大而宏伟，让人禁不住就要在这跨越渠水的桥上多待一会儿。
穿过杜童村，穿过高速公路涵洞，去往南落凌的路两边都是麦田。西边的麦田的遥远边界是一带西山，东边的麦田则有路边正开得鲜艳的月季花丛做装饰。落凌学校的大门就正对着眼前的麦田、麦田远方的山脉和麦田边的月季花。
这样的景象是自然而然的，也是让人很有意外的惊喜的。与刚刚经过的交通繁忙的石清公路和基本上没有树的杜童村相比，一箭之遥就完全换了一片天地。
让人觉着有点意外的是，与很多年前来的时候印象不一样，沿着向北走的主街走，不论是南落凌、中落凌还是北落凌，人好像都不多。除了摆摊卖货的人之外，就是几处施工的位置有人员活动，真正走在街上的人堪称稀疏。只有几位坐在阴凉里的老人，一边说话一边望着每一个从街上走过的人。
中落凌临街的一户人家的墙上贴着大红纸，一张大纸一个字，写的是“吾家有喜”。旁边的红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长串人名字，每个人名后面都有一个数字，是随喜的具体钱数。
这让人想起德国乡间，人家门口的墙上挂上的布画，是伸长脖子飞翔的天鹅，天鹅下面的一行字写的是我们家有了一个小女孩。世界上不同地方的人类，在生活起居和伦常秩序上的仪式内涵大致上是一样的，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落凌这个名字的来历据说是源于王莽赶刘秀，刘秀被追着过滹沱河，滹沱河没有结冰，恰恰是他站到河边的那一刻就结了冰。等追兵来了，刘秀站在对岸高喝一声“落凌”，冰就又立刻消融了。
这个传说的真假无从判断，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落凌村自古以来就紧挨着滹沱河，村名来自滹沱河冬日结冰与春天融冰的北方河流固有意象。
穿过落凌，从高高的大坡上快速下滑的时候才意识到，落凌实际上踞于滹沱河高高的右岸上。这高高的右岸是自然地貌，从西边延续过来一直到南高基都还很清晰，一溜左右的村子，灰壁、孟庄、小壁、落凌、纸房头、陈村、杜北、南高基都在这到高高的自然高岸上，高岸再向下就是宽阔的滹沱河河谷了。
河谷平原上种着麦子，不同之处是多了很多鱼塘，虽然每个鱼塘的面积都不大，但可以肯定的是水域多了起来。其实更大的不同是河谷里没有了村庄，只有貌似与高岸上的平原并无不同的广袤河谷平原。说是貌似，是因为河谷平原的平原更其纯粹，像是专业的农场，甚至像是从草原直接改造成的平原，没有建筑，没有人烟，只有大块大块的田地。
在华北平原上，人们生活在城市和乡村，其实是少有这样置身都是平原大地而没有建筑的广大地域的。它带来的新鲜感与置身真正的草原至少是农场应该是一样的，豁然的敞亮与可以纵身广大的自由之境的想象使人振奋不已。生活在滹沱河右岸的一系列村庄如落凌村中的人们，大抵是经常可以享受这样广袤的自由之境吧。
下到河谷平原上，果然就在一望无际的广袤之上有了一种充满自然之声的寂静，风声鸟鸣之外就是麦穗在风里互相摩擦、杨树叶子在风中欢快地拍手的声响了。在这样丰富的自然之声中，世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推着车子慢慢地走，慢慢地看，看麦田，看羊圈里的羊和细狗牧羊犬，看高高的杨树树冠墨绿的飒飒姿态。地边上本地的野生草与花顽强地在仅有的“野地”上生长、盛开这，浅粉色的喇叭花、紫色的小蓟、暗红的地黄、金黄的蒲公英，这些野花野草在春末夏初的大地上第一轮丰茂中，不粘着，没有虫虫蚁蚁，利利索索地生长着，有秋天的爽利，没有秋天的衰意。
在本地生活场景中，无论对人还是对草木而言，这一带的滹沱河河谷都属于并不多有的标准田园之地了。农业时代的大地景象中不仅有人与自然和谐关系中的丰富意象，也是可以追怀的农业社会的诸多风景的留存之处。
人类至今的全部发展历史中，农业社会形态都是相对最符合自然之道也最有益于人类身心健康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发达国家在后发达时代里，从居住环境到人与自然的关系，都会尽量回归曾经的农业社会的原因。
我沿着有这样花草的地边走进无边无际的麦田，走了不知多远都依旧兴致勃勃，乐此不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