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卖枣记
良子
可以提笔记下这些，已经又5天过去了。5天里，我的情绪浮躁，精神焦灼不安，为了挣钱谋生忙忙碌碌。直到现在，才有歇息的时刻。
从大前天记起。
大前天，下午上完课，又考试第一单元。我尽力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然后才匆匆离开学校去枣树地。摘枣，驮，我只穿半截袖袄，天晚了，冷得直打哆嗦，拼命蹬车才暖和些。
第二天，又忙了一个上午。为了赶车去石家庄，连午饭也没来得及吃。下午一点半上车，饥肠辘辘，车过宁晋，困神压倒了饿神，便昏昏而睡……
汽车拉着我们七、八个批货的人，七拐八拐，最后来到石家庄市第四果品批发站。卸车，我弄脏了干干净净的衣服，老头也费了气力。卸完车，四人——广森，凤水，雨泽和我，便出了批发站。
槐中路很长，向东每走一段便有一个繁华的地方。这路上，最为富丽堂皇的建筑，便数河北机电大楼了。大楼有好几十层高，顶端是一层小小的圆柱型。白天，它看上去色调清新，明爽，给人一种平淡、高雅的感觉。晚上，看上去又是一番风采：楼内大部分的房屋灯火通明，洁白明亮的灯光打扮得这高楼犹如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亭亭玉立；而顶端外型圆柱式的楼房内发出的桔红色的光芒，恰如一顶小巧玲珑的帽子戴在少女的头上，增添了迷人的魅力。
我们一行四人，路上每人一碗牛肉拉面，吃完了，就一边往东走，一边看这四周的都市风貌。他们三人，谈不上对这美景认真地品味，走马观花而已。我在最后溜达，独自一人观赏。忙忙碌碌的小摊贩，有的卖蔬菜，有的卖水果，有的卖糕点，日用品一类小杂货的，还有卖热腾腾的小吃的。人潮涌涌，车流滚滚，热闹非凡。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去找广路的二姐夫"三儿"，在半路上恰巧遇到三儿下班回家。他领着我们顺一条南北流向的小河的河岸往南走，进入一个叫尖领的村庄。
三儿最近已经搬家，房东盖了一座二层的楼房，他家高升，住二层楼了。这二层楼，上层居住四户人家，下层可能是房东一家住。三儿告诉我，房租（计电费）每月75元，不贵。他还说，他在建筑公司上班，每天要往返了30里路。我吃惊了，自己去学校才十几里，虽说土路但也有优点，车少人少，清静安全。他每月挣6、700元，在这里，月花销至少300元以上，他一年的工资，一半被消费了。我对这位工人油然而生一股敬意，一股同情……他正年轻，幸运的是还没有子女，若有，一个儿子或者女儿，他又要多忙累多少？
喝茶，聊天儿，约么过了半个小时，又由三儿领路去找秋良。 秋良的妻子正忙着做活，她是个栽缝，一个宽大的平台，两台缝纫机，一台锁边机，墙上挂了几件衣服。他们住的是两间西屋，房费65元／月，因为电熨斗耗电量大，西屋日照又短，所以电费自付，东家给装了电表。秋良整天骑了小三轮去做小生意，大概卖菜，卖水果一类。这女人也出摊儿，主要是去接活、送活（她靠做衣服收加工费挣钱）……等了好久，秋良不回来， 我们四个人便往回返。
回四批的路上，都觉得累了，从四批到这里的村庄，要七、八里呢！便盼半路碰上骑三轮的秋良，让他送我们，最终失望。半路上又觉得饿了，每人吃了一碗拉面加一个鸡蛋。到晚上十点多钟，才回到了四批。
四批地方不大，来批货的，都是农民。大部分是苹果，梨，我们的枣是仅有的一份。由于刚才沿路询问了几个卖枣的小贩，零售价两块多，三块钱一斤，便打算明天批1块7、8了。
和白林村的凤西说了会儿话，我便去睡。玩扑克的四个人说说笑笑；有一个听收音机的，音量很大；最倒霉的是，附近一个大汉，睡得很实，很香，酣声如雷，震动我的耳膜。再加上这地上满是尘土，废纸和腐烂的水果，我虽又累又困，却仍旧无法入睡，迷迷糊糊，凤水打升级老是输……不知什么时候，我渐渐睡着了，到醒来看表，已近3点，四个人的扑克牌仍然甩得带劲儿。到快4点钟时，他们疲乏了，才取消玩一夜的计划，倒头开睡。
我的北边是个老头，鼾声也不小，南边是广森，我被夹在中间，不能翻身，与他二人挨得很紧，觉得浑身躁热难受，不能再睡，就爬了起来。往南走，来到一辆汽车边，对着墙角开始小便——离我四五米远的地方，就有几个露天躺在地上睡的人。可这里没有厕所，这算是最为"文明"点儿的小便地方了。
和宁晋人闲聊，披了两件单衣，紧紧裹着，还是冷，见没人睡，又躺下用被子盖住。……
等了好久，东方的天空泛起一片片的鱼肚白，经理终于出来了，开会，会一散就"放水"——进货的人潮汹涌而入。
"我要这4袋。"
"我要这两袋。"
货被小贩纷纷占住。接着说价格，两块，一块9，一块8，一块7小贩们都嫌贵，广森和凤水就是死咬住，不肯降低批发价。时间长了，都懒了。争的人也少了。三个年轻的小伙子，终于挑了三袋。风水的一袋我的两袋，交押金，过秤，交款，他们把货往三轮上一倒，不干了，嫌坏枣太多。
其他买枣的，见如此也大部分散去。
降价退钱，换枣，处理好这件事，已经9点多了。我建议由老经纪给帮忙卖，老家伙见我仨都服了他，就掏出一个布兜要了好几斤枣。“我帮你们卖完。”
一块5，没有人买，一块3，最后又卖了四袋。
天热了，十一点多了，把枣抬回棚子里，才觉出饥饿来。“今儿不卖了，明天再说！"我，广森，凤水，雨✱，出了四批， 去吃饭，
"你们那儿工资发全了吗？"雨✱问我。
"大部分。"
“他们六户每月只给100多块钱。"他妻子是和我一届的师范同学，在六户教初一语文，又担任了班主任。
"现在还写小说吗？"他又问。
"有时胡划几笔，瞎玩儿吧。"
"有点爱好不赖。"他感叹。
是啊！今天，我确实是为了挣钱谋生来了这石家庄卖枣，可不也深深体验到这批货农民的艰难吗？
近十二点，四个人吃了几个包子，喝了点白开水，我便离开他们三个， 步行去华夏。在去华夏的路上，依旧是熙熙攘攘，我又见到几座高高耸立的大楼。可我没有心思再仔细看这些高楼了。因为，它的高大，它的华贵，使我又一次强烈地意识到，我安身的那个偏远贫困的农村，我这个青年农民，是多么渺小，多么寒酸，卑微！蓬乱的头发，脏合兮的脸和手，沾了污渍的上衣，脚下又臭又卡脚的破布鞋……我，分明是一个乞丐；这林立的高楼大厦，这都市的锦绣繁华，与我这个农村来的乞丐无缘。
十二点半，一个新河的乞丐从华夏乘车往农村老家回返。
回新河的公共汽车上，我左前侧的座位上是一位小伙子，他手里拎一个皮袋，皮袋里有一个纸盒子，纸盒里面是一双黑皮鞋，黑皮鞋我判断是双女式鞋。这小伙子看了看鞋子，又把鞋子放起来。他很困，过栾城时和我一样无精打采，昏沉沉的迷糊着。可车过赵县不久，他竟然突然精神抖擞，开始唱起流行歌来。似乎认真训练发音技巧，又似乎很自由，很随意，十分陶醉的样子。他唱完一首又唱另一首，一首歌曲唱三四遍，一首接一首唱个不停。我困倦不堪，想休息却被他搅得不得安宁。
这人大概是只烧鸡吧？为他女朋友买的鞋？现在的歌曲，十首有九首是流行歌曲，流行歌曲十首有九首是爱情的，听着这人唱着流行的爱情歌曲，看他陶醉的样子，我的感情，我麻大的感情似乎开始有点复苏了。我想思考一下所谓的爱情，婚姻……
下午三点多到了"家”——妻子的家，饭后和阿伟闲聊，从他那里我才知道阿强离婚的具体经过，也明白了阿伟点点滴滴的变化。他还告诉我阿郎的情况。阿郎在上师专时，终于确定下了与九班那个女同学的恋爱关系，女方的叔叔是✱县的纪检委书记。一天之内，书记联系我们县的书记， 找教委主任宋某某，把阿郎的工作关系调到✱县，而且是非教育部门，转行了。阿伟羡慕阿郎的"机遇"，更羡慕他婚姻的"选择"，明智！幸运！福气！你有才能管什么事？不如有人；有才没人你办不成事，没有真才实学，可你有人也能办成事。阿郎的调动，仅仅用一天就完成，五六个公章，一分钱没有花。而阿伟呢？夫妻两地分居竟然无可奈何！
晚上，劳累的我早早入睡。当妻子睡时，我却不困了，就想和她好好唠唠。她这两天也忙碌，前天下午在枣行子里劳动，昨天上午去东铺；下午又去县城。她也不困；可她也睡不着。她心情不好，长了疙疼，扁桃腺炎，很痛，不好开口和我聊天说话。
猛然间，我分明地感到无比强烈的孤独。躺在床上，身子躁热，可又不得不用厚被子盖住，不盖很快又会觉得冷。可更躁热的，是我的一颗心……我无法入睡，翻来复去，终于起床， 看表，才10点半，不算很晚，出去散散心吧？不，干脆步行回到东铺自己真正的家去。昨晚上能走十五、六里路，今儿这五、六里难道就走不动吗？于是，我毅然动身，离开了才10个月不懂事的女儿，离开了劳累的妻子，离开了✱家庄。
路上很静，蛐蛐们在草丛里为我轻轻歌唱，月亮挂在南边儿的天空中，洒下皎洁的光耀为我照路。我慢慢走着，走在平坦的公路上，走在坑坑洼洼，曲曲折折的土路上，投入了大自然的怀抱。虽然孤独依旧，却产生了一种自由的新感觉。是的，这时的我很自由，不饥，不饿不渴，不困，心情是这几天从来没有过的宁静、平和，恬淡。我自由地走着，自由地想着，回顾自己这几天的忙忙碌碌的生活，在学校，在✱家庄，在石家庄，……想阿郎，阿强，阿伟……当然，也想到了自己的爱情，婚姻，甚至想到了生与死。
我伫立在破败不堪的木桥上，凝望着脚下清幽的河水，这河水倒映着高远的夜空和明月稀星……此刻，此地，我头朝下跳下去，会有什么后果呢？大多数糊涂的世俗人们，一定会嘲笑我，骂我浑蛋——好不容易考了个中专，有了一个铁饭碗儿，成家了有了妻子有了孩子，好好混日子吧，怎么这么想不开呢？少数的人也许会猜疑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才走上了绝路。可没有一个人会真正理解我。
"世人皆浊独我清，
世人皆醉独我醒。"
哦，可以说，生是苦难，死是解脱。人的一生苦多乐少，生活贫困，颠沛流离，为生计辛劳奔波，哪比得上死去那样清静安闲，一了百了？！
我思考着生与死，也似乎明白了生与死。
从某个角度看，生，不如死！!!“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苦是生中不可避免的东西，死去，勇敢的死去或者坦然的对待死神，是一种豁达，一种明智，甚至一种智慧。那些病危惧怕死亡的人，那些寻尽心思去延年益寿的人，是多么可笑，可怜啊！大多数自杀者，是勇敢者，聪明者。因为他们能勇敢走向死神。而许多世俗人，纯粹是胡涂一世，他们为钱，为权，为名，为色，为乐，为闲，为……拼命劳作。得到的是回首过去的空虚，是今天的碌碌无为和对明天的渺茫。他们的生，轻如鸿毛，浑浑噩噩，平平庸庸，自私，麻木，卑微……
因此，我藐视昏庸的生者，崇拜自杀的亡魂——志栾，田贵所……
我承认，自己这时候之所以不踏上死亡之路，是因为自己胆小，怯懦。但是，绝非珍惜什么生命。 啊！！！我，犹如一棵芥草，一粒尘土，有与无无足轻重！我这一条卑贱的性命，哪里值得珍惜热爱？！
我还知道，自己不去死，是为了品尝一下痛苦的滋味到底有多么苦。我还知道，死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生，却很难，而且死后不能复生。啊！出生，入死，有生即有死，那么，你又何必在这死亡的道路上，脚步过于匆匆？
是的，生，易，亦难。死，易，亦难。生即死，生死之间不过白驹过隙。那么，你又何必在乎生死间的是非恩怨，情感的真假变迁，亲人朋友的离合悲欢？
于是，今天的我，也许真正明白了什么是置生死于度外，什么是"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
凌晨两点多，我回到了东铺村自己的家里，写下刚刚的经历和感想。
1994年9月5日记于东铺．
2005年除夕夜抄改于新欣嘉园
2026年6月10日星期三再改于苏田中心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