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圈刷到老李发的那条动态时，我正在地铁上。
他拍了一张空荡荡的餐厅，玻璃门上贴着转让告示，配了四个字:＂不干了＂。照片里能看见石家庄裕华路那一片的街景，窗外是傍晚六点的暖黄色路灯。我认识老李八年，他是那种早上五点起来备菜、晚上十一点还在盯后厨的人，店里的糖醋里脊和干煸豆角在附近口碑一直不错。这样的人说不干，多半不是赌气。
后来跟他通了电话，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每个月五十九万成本，房租水电人工原料，样样都得给现钱。去年开始堂食人越来越少，外卖平台抽成又高，算下来就是在给房东和平台打工。＂
老李把他那本皱巴巴的账本拍给我看。
裕华区那条街上的铺面，200平米一个月租金四万二。七个服务员加三个厨师，工资加社保一个月十八万。食材损耗、水电燃气、设备维护、平台佣金，细细碎碎加起来又是二十多万。这还没算上卫生许可、消防检查、各种证件年审的开支。他说去年同期，周末晚上能坐满七八成，工作日午市也有五六桌。今年春节后，晚上来吃饭的都是零零散散的，大多数时候服务员比客人多。
外卖单子倒是不少，但平台要抽走百分之二十三的佣金，再扣掉包装盒和配送费，一单四十块的炒菜到手只剩二十出头。老李算过，外卖做得再好，也就是勉强覆盖人工成本，房租和原料还得贴。
他也不是没想过转型。试过做团购套餐，试过搞直播带货，甚至还注册了小程序想做私域。但这些东西都需要时间和精力，而餐饮业最缺的就是这两样。每天从早忙到晚，回家躺下就睡着，哪还有力气去琢磨那些新玩意儿。
其实不止老李一家。
裕华路那一段，去年还有三家川菜馆、两家烧烤店、一家火锅店。现在川菜馆剩一家，烧烤店全关了，火锅店门口堆着拆下来的招牌。倒是多了几家奶茶店和便利店，还有两家主打预制菜的快餐连锁。
老李说他去隔壁做烧烤的老张店里坐过，两个人一起喝了半斤白酒。老张那会儿还在犹豫，说要不要撑到夏天试试，夏天烧烤生意会好点。结果到了五月份，老张还是把店盘出去了，接手的是个连锁品牌，专门做烤冷面和炸串。
这条街上留下来的，要么是有集团支撑的连锁店，要么是夫妻两个人开的小店，成本压得足够低。像老李这种规模不大不小的个体户，最尴尬。做大没资本，做小放不下面子，只能硬扛。
他最后一次去店里收拾东西的时候，隔壁包子铺的王姐还问他:＂不干了去干啥？＂老李说先歇歇，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王姐没再多问，只说了句:＂这两年都不容易。＂
石家庄这两年其实在变。
地铁三号线开通后，桥西区那边的商圈起来了，万象城周末人挤人，新开的购物中心一家接一家。高新区的写字楼越盖越多，互联网公司和科技企业往那边聚。正定古城修缮完，周末去那儿逛的人不少，带动了周边的民宿和小吃街。
但这些变化，似乎跟老李他们关系不大。商圈里进驻的都是品牌连锁，写字楼下面是便利店和咖啡厅，古城景区管得严，想开店得通过层层审批。那些真正在街头巷尾扎根多年的小店，要么被拆迁，要么被涨租，要么就是像老李这样，自己撑不下去。
老李现在在考虑要不要去做团餐。他有个以前的徒弟在一家企业食堂做主厨，说可以帮他牵线。虽然比不上自己开店自由，但至少稳定，不用每天担心明天还有没有客人进门。
我问他后悔不后悔。他说后悔个啥，这八年也不算白干，至少攒下了点积蓄，没欠账。只是有时候路过裕华路那一段，看到自己以前的店面换了招牌，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
想在石家庄做餐饮的朋友，真得掂量清楚。
现在开店，别再想着靠堂食撑全场。外卖、团购、私域，这些渠道得提前布局，而且要舍得投入时间学。选址也别只看人流量，得看周边写字楼和小区的消费能力，还得算清楚租金占营收的比例，超过百分之二十就得谨慎。
如果真要开，建议从小做起。夫妻店或者三五个人的小团队，把成本压到最低。菜品不用多，三五个拿手的就够，做精做透。别急着扩张，先活下来再说。
石家庄不缺好厨子，也不缺肯吃苦的人。缺的是能看清形势、及时调整的人。老李那一代人，靠手艺和勤奋能闯出来，现在这个时代，光有这两样不够了。
回家路上又刷到老李的朋友圈，这次是他在正定古城拍的照片，配文是:＂换个地方，换种活法。＂照片里是黄昏时分的南城门，天边还挂着一抹橘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