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本文所收民间传说,均系原真定国故地口头流传或地方文献记载的民间叙事。这些传说虽非信史,不可作为史料直接引用,但其存在本身即是真定国历史影响的一种“民间接受史”——反映了真定国消亡近两千年后,其历史记忆如何在地方文化中被重构与传承。编者收录之际,力求辨明传说与史实之分际,既呈现民间文化的生动面貌,亦避免以讹传讹。读者于此,幸留意焉。
一、“刘海庄与“刘海戏金蟾”传说考辩
一
地名由来与传说的错位
刘海庄位于今石家庄市藁城区东南部。当地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刘海是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大儿子,出生在刘海庄村,他的母亲为郭圣通皇后,后得道成仙,留下“戏金蟾”的故事。村中曾有祭祀刘海的庙宇,每逢节庆,村民演出“刘海戏金蟾”社火以祈求财运。
然而,从史实角度审视,这一说法存在明显的“时代错位”。“刘海戏金蟾”的核心人物“刘海蟾”,并非东汉皇子,而是五代末、北宋初的道士。这一错位,恰是民间传说将历史人物与地方风物相结合的典型案例。

二
“刘海戏金蟾”的本来面目
据道教史料记载,刘海蟾本名刘操,字宗成,号海蟾子,为五代燕王刘守光的丞相。相传他好黄老之学,一日有正阳子(汉钟离)前来点化,以“十个金钱、十个鸡蛋”叠置为喻,告诫他“危如累卵”。刘操幡然醒悟,弃官入道,后成为全真道北五祖之一。因其道号“海蟾子”,民间俗称“刘海蟾”,再省称为“刘海”。
“戏金蟾”的情节,则在宋元话本与明清小说中逐渐形成。金蟾被描绘为三足灵物,能吞吐金钱。刘海以金钱为饵,将金蟾从井中钓出——这一画面在后世年画中极为常见,“刘海戏金蟾,步步钓金钱”的俗谚由此深入人心。
梳理其演进脉络:五代末刘操修道(历史原型)→宋元传说出现(故事成型)→明清年画戏曲广泛传播(艺术定型)→河北民间附会于刘海庄(地方嫁接)。四个阶段跨越近千年,人物身份与故事内涵层层累加。

三
民间传说的人物嫁接机制
刘海庄传说将刘海附会为“郭圣通之子”,体现了民间传说中常见的三种机制:
其一,姓氏粘合。因“刘海”姓刘,且“海”与汉代帝王刘庄之间产生联想,民间便将两者建立父子关系,以解释本地“刘姓”人物的高贵来历。
其二,历史记忆重构。藁城一带是真定国故地,真定刘氏(刘扬、郭圣通、刘秀)在当地有深厚的历史记忆。据《后汉书·光武十三列传》记载,刘海原名叫刘强,又称刘疆,是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大儿子,出生在刘海庄村,他的母亲为郭圣通皇后。郭圣通是真定藁城(今石家庄市藁城区)常安镇南周卦村人;刘秀,南阳蔡阳(今湖北省枣阳县)人,汉高祖刘邦九世孙。西汉末年,王莽篡政,天下大乱,公元23年,刘秀受更始帝刘玄的派遣,北渡黄河,到河北联络招抚各地藩王扶汉平乱。刘秀为了联络河北的地方势力,就和拥兵雄踞真定的恭王刘扬家联姻,娶了刘扬的外甥女郭圣通为妻。郭圣通故里南周卦村与刘海庄村相邻,其父郭昌为当地富豪,慷慨解囊资助刘秀招兵纳将于刘海庄一带,并于公元25年在鄗登基称帝。直到现在,那里的郭氏人家和刘海庄村姓郭的仍然是一方大户,他们都自称是郭昌的后代。
郭圣通生于豪门,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熟读周易、精通五行,是位才貌双全的女子。公元25年,儿子刘强出生,由于刘秀一直在外奔波打仗,没时间顾家,刘强全靠母亲郭圣通一手带大。刘强自幼聪明,在母亲教导下饱读诗书,博学多才,谦虚礼让,尊老爱幼,深得世人称颂。刘秀登基做了皇帝后,改年号“建武”,封郭圣通为皇后,册立刘强为皇太子。
宫廷生活险恶多变,建武十七年(公元41年),郭圣通遭人陷害,被废除皇后之位,从此刘强“常戚戚不自安”,后主动将皇位让给了同父异母的弟弟刘庄,并帮助刘庄成就了帝业。据传,汉明帝刘庄为感恩其兄刘强的功德,以刘强“东海恭王”的封号为其封名刘海,并在刘强的出生地建造了一处豪宅,让他的兄长颐养天年。汉明帝刘庄永平十年,佛教传入中国,刘庄深知其兄刘强性情秉直,乐善好施,很有佛缘,就在他的豪宅旁修建了一座寺庙取名刘海寺。刘强死后,汉明帝为纪念其兄刘海,将刘海的出生地更名为刘海庄,一直沿用至今。
民众将后世传说人物纳入“真定刘氏”谱系,增强了地方的“历史正统感”。
其三,吉祥符号在地化。“刘海戏金蟾”作为求财纳福的符号,能够在各地落地生根。一地只要产生民间信仰需求,便会将其与本地风物对接,形成“本地化”的民间叙事。
因此,刘海庄传说虽非信史,却生动揭示了中国民间文化中“历史记忆—地域认同—民俗符号”三者互动的普遍机制。
正直、礼让、包容、和谐、奉献、孝敬、济难是刘海文化的基本特征,受其影响,刘海庄村自古以来民风淳朴,家家户户讲孝道,邻里之间互相包容礼让,人们生活富足、祥和安宁,是远近闻名的文明村。近年来,藁城区加强了对刘海文化的研究,刘海庄村村民还自发组织成立了“藁城区刘海文化研究会”,“藁城刘海的传说”成为河北省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二、郭圣通传说在藁城的流布
一
历史原型
郭圣通(约公元10年—52年),真定国槀(藁)城人,真定王刘扬的外甥女。更始二年(公元24年),刘秀经略河北,为争取刘扬支持,娶郭圣通为妻。建武二年立为皇后,建武十七年因政治原因被废为中山王太后。她的生平,既是真定国历史与东汉开国政治相交织的核心案例,也是真定刘氏兴衰的缩影。

二
民间记忆的主要形态
藁城地区至今流传着若干与郭圣通相关的民间记忆:
“皇后故里”之说。 因真定国辖地包含肥垒(今藁城区西部),不少当地文献与口传认为郭圣通的出生地或封地在藁城境内。部分村庄旧有“皇后庙”(又称“郭娘娘庙”),内塑郭圣通像,香火延续至近代。庙宇虽多已毁弃,但“郭娘娘保佑本地风调雨顺”的民间信仰仍留在年长村民的记忆中。
“贤后”形象塑造。 藁城民间故事中,郭圣通常被描述为“有德有才”的贤后形象,传她曾协助刘秀军务,劝其以仁义治天下。这一形象与正史中“被废皇后”的惨淡结局形成反差,反映了民间对“本地皇后”的理想化塑造——家乡出身的皇后,在百姓心中应当以正面形象流传。
与刘海庄的地缘叠加。 因刘海庄距郭圣通传闻的活动区域不远,部分口传将两者联系起来,出现“郭娘娘曾到刘海庄避暑”“刘海是郭圣通的儿子”等说法。这种叠加属于民间传说的板块拼接,并非历史本真,却使真定刘氏一系(刘扬—郭圣通—刘秀—刘庄—刘海)在民间叙事中形成了看似完整的地方谱系。

三
传说的文化功能
郭圣通传说的流布,发挥了三重文化功能:增强地方自豪感(藁城拥有“皇后之乡”的文化资本)、美化历史记忆(正面化塑造以弥补“被废”的历史缺憾)、串联真定国与本地风物(使民间叙事形成内在的逻辑链)。

三、民间传说所折射的“真定刘氏”记忆

一
核心人物在民间记忆中的形象
综观原真定国故地流传的民间传说,可以勾勒出“真定刘氏”在民间记忆中的三层形象:
刘秀,被塑造为得道多助的真命天子,在河北得到真定王相助最终一统天下。这一形象强调了真定在光武中兴中的历史地位。
郭圣通,被记忆为本地出身的贤德皇后,以“郭娘娘”形象受到尊崇。民间选择性地记忆其“皇后”身份,而淡化其“被废”结局。
刘扬,真定王,拥立刘秀的关键人物。民间对其记忆最为复杂——一方面认可他“拥立有功”,另一方面又因“谋反被诛”而语焉不详,呈现“剪不断理还乱”的模糊印象。



二
民间记忆的特征
上述民间记忆呈现三个显著特征:
选择性记忆与选择性遗忘。 民众倾向于记住对地方有利的正面故事(刘秀得真定王相助、郭圣通为贤后),而淡化不利的负面事件(刘扬被诛、郭圣通被废)。这种机制使地方历史在口传中呈现“比史实更美好”的面貌。
时间压缩与人物穿越。 刘秀(1世纪)、刘庄(1世纪)、刘海蟾(10世纪)在民间传说中被“压缩”到同一时段,形成“父子关系”——这是民间叙事中典型的“时间压缩”机制。
地域嵌入与空间重构。 为了解释本地地名、庙宇、风俗的来源,传说将全国性历史人物“拉进”本地空间,使本地成为“历史发生地”。刘海庄、郭圣通庙等地名传说的生成,皆遵循此逻辑。

三
对真定国研究的启示
民间传说虽不可作为信史引用,但对真定国研究具有三方面参考价值:
其一,作为历史影响的“底层证据”。民间传说的存在,证明真定国虽消亡近两千年,但“真定刘氏”的族群记忆并未完全消散,而是通过民间叙事代代延续。
其二,作为文化资源辨识与利用的参考。在地方文化建设中,厘清传说与信史的边界,有助于“正本清源”,避免以讹传讹。
其三,作为学术与民间对话的桥梁。通过对传说的分析,可以了解地方民众对真定国历史的理解方式与情感倾向,从而更好地推动历史文化知识的普及与传播。

四、“妙庄王坐古城”考辩
在原真定国故地——今石家庄市长安区东垣古城遗址周边,流传着一句古老的民谚:“妙庄王坐古城。”当地百姓口耳相传,称妙庄王曾以东垣古城为都城,在此统治一方。这一说法的存在,为理解真定国历史记忆在民间的流变提供了又一个有趣的样本。

一
妙庄王的本来面目
妙庄王并非真实的历史人物,而是佛教传说中的人物。据北宋元符三年(1100年)蒋之奇撰文、蔡京书丹的《汝州香山大悲菩萨传》碑文记载,妙庄王是“西耶妙庄王之第三女”妙善公主的父亲。妙善公主一心向佛,历经磨难,最终舍身救父,证道为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因三女名号中均有“妙”字(妙颜、妙音、妙善),后世民间遂将“庄王”冠以“妙”字,合称“妙庄王”。
这一传说的核心情节——妙善出家、舍手眼救父、证道观音——在南宋普明禅师编撰的《香山宝卷》中进一步丰富,成为宋元以后中国民间观音信仰的重要叙事源头。妙庄王作为观音之父,其人物原型并非中国历史上的任何一位帝王,而是佛教经典中为彰显观音菩萨“大悲”精神而虚构的角色。

二
“妙庄王坐古城”的生成机制
“妙庄王坐古城”这一说法,是将佛教传说人物附会于本地历史遗迹的典型案例。其生成机制大致如下:
其一,观音信仰的在地化传播。 宋元以降,观音信仰在华北地区广泛流布。石家庄地区的隆兴寺(建于隋代,宋代改名龙兴寺)是北方著名的佛教寺院,寺内供奉的千手千眼观音铜像高约二十一米,是中国古代最高的铜铸观音像。在这样的宗教氛围中,观音及其父母“妙庄王”的传说自然为当地百姓所熟知。
其二,东垣古城的地名“真空”效应。 真定国消亡后,东垣古城逐渐成为废墟,其“汉代诸侯王都城”的历史记忆在普通百姓中日渐模糊。一座空置的、有着高大城墙和广阔基址的古城,最容易被民间传说“填空”——既然城中没有明确的“居住者”,民间便根据自身的认知水平,将本地最著名的宗教人物“请进”这座古城。
其三,“真定”与“妙庄王”的若干偶然关联。 真定国刘氏是汉室宗亲,而妙庄王在民间想象中亦是一位“王”,二者在“王者”身份上存在类比的可能。东垣古城规模可观,符合百姓对“王都”的想象。这些偶然的因素,为“妙庄王坐古城”说法的形成提供了合理性的土壤。

三
考辩结论
“妙庄王坐古城”之说,于正史无征,在文献记载中找不到任何依据。其本质是:
明清以来,原真定国故地的百姓在以观音信仰为核心的宗教文化氛围中,将佛教传说中的“妙庄王”附会于已经废弃的东垣古城,以此解释古城“昔日的辉煌”的一种民间叙事。
这一传说与史实之间的差距是显而易见的:妙庄王是虚构的佛教人物,而真定国是真实的西汉诸侯王国;妙庄王的“都城”是宗教想象的空间,东垣古城则是有着城墙、宫殿、道路和作坊的真实遗址。两者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一座有王者居住过的古城”这一模糊概念。

四
传说的文化价值
尽管“妙庄王坐古城”并非信史,但它的存在仍然具有文化史意义上的价值:
第一,它是东垣古城从功能性的城市遗址“退化”为文化性想象空间的证据。当一座城市的政治功能完全消亡后,它便从“被使用的地理空间”转化为“被想象的叙事空间”。民间传说的附着,是这种转化的标志性现象。
第二,它反映了明清时期石家庄地区观音信仰的深厚基础。百姓之所以将观音的父亲“请进”东垣古城,是因为观音信仰在当地社会已经深入人心。妙庄王传说在石家庄一带的流布,与隆兴寺等佛教寺庙的香火鼎盛相互印证。
第三,它与“刘海戏金蟾”“郭圣通传说”等共同构成了真定国故地民间记忆的完整光谱。从历史人物(郭圣通、刘秀)到传说人物(刘海蟾),再到宗教人物(妙庄王)——这些不同来源的角色在真定国故地被“收编”进入地方叙事,形成了一个以“真定”为中心的、跨越历史与想象的民间记忆共同体。
因此,“妙庄王坐古城”之说并非承认其真实性,而是将其作为民间文化对真定国历史的一种“接受方式”加以记录。它与信史的参照,恰恰揭示了历史文化在民间传播过程中的变形机制——这正是“民间传说与地名考辨”这一专题所要呈现的核心价值所在。

五、真定城形与农具“定”的互证——兼论民间语源与考古实证的汇流
农具之形:从考古实证到地名语源
2023年至2025年东垣古城的全面勘探,确认城址平面呈不规则四边形,南北长而东西窄。这一形制特征,与《尔雅·释器》所载农具“定”(锄属)的形态高度相似。值得玩味的是,藁城、正定一带的老一辈居民中,曾流传一种朴素的说法:“真定城像个锄头。”当地民众说不出“定”字的古义,却直觉地将城形与农具联系起来——这一现象,或可视为“城名象形说”在民间记忆中的遥远回响。


北斗之姿:民间记忆的另一种联想
除农具之外,民间尚有另一种更富想象力的说法。有老者指称,东垣古城四座城门的连线,依稀与北斗七星之“斗魁”四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的连线形态相呼应。《史记·天官书》云:“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北斗七星在中国古代宇宙观中具有“定方位、定时节、定纲纪”的神圣功能——北斗之行,即天之“定”也。由此,部分民间口传将“真定”附会为“如此地如北斗,定国安邦”之意。
这一说法于正史无征,当代学者亦未采纳,但其将地方城邑与北极星空相联系的想象力,本身即是民间文化中“地方神圣化”心理的生动体现。姑录于此,以见民间记忆对“真定”地名阐释的多元面向。

小结
刘海庄的“刘海戏金蟾”传说与郭圣通故事在藁城的流布,是石家庄地区民间记忆对“真定刘氏”史实的再创造与再想象。它们虽非信史,却生动展示了真定国历史如何在民间文化中“活态传承”——虽然已经变形、重组、附会,但其根脉仍可追溯到两个核心史实:真定国在两汉之际的政治地位,以及真定刘氏在河北的深远影响。将这类民间传说以附录形式收录于本书,能够在坚持学术严谨性的前提下,兼顾地方文化传承的需要,使这本史著既见“信史”之严谨,亦察“记忆”之温度。

END

李云庆,1963年12月生于江苏丰县,大学毕业,研究生学历,博士。原为石家庄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副主任。现为石家庄市委市政府决咨委员、石家庄市社科智库专家、河北地质大学客座教授、河北师范大学研究生导师,元氏县第一届封龙文化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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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发:省传统文化教育学会非遗传承工作委员会
编辑:孙云霞(是器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