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每一个从淮北三矿走出来的人来说,乡愁从来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一碗飘着红油的热板面。小时候攥着五毛钱在面馆门口等,看师傅“啪”地一下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宽面条下锅捞起,浇上一勺浓得发亮的老汤,卧个卤蛋,连汤带面扒进嘴里的那一刻,所有放学的疲惫、下班的累,全被这口热乎劲揉得烟消云散。
在安徽淮北杜集区的矿山老街上,总有一缕香气从清晨飘到深夜,穿透晨雾、裹着暮色,钻进每一个路过人的鼻腔里。这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的香气,而是三矿板面独有的牛油香——褐亮的老汤咕嘟冒泡,手工摔打的宽面在沸水里翻滚,一勺鲜红的辣椒油浇上去,瞬间唤醒了几代杜集人刻在骨子里的味觉记忆。这碗诞生于矿区脚下的市井面食,没有精致摆盘,没有花哨噱头,却凭着几十年不变的匠心风味,从矿工们的饱腹便饭,一步步成为了淮北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成了杜集区最有分量的美食名片。
三矿板面的起源,和淮北三矿的发展紧紧绑在一起。上世纪60年代,大批支援淮北煤田建设的矿工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把中原地区的板面技艺带到了矿区。井下劳作一整天的矿工,最需要一碗管饱、够味、解乏的热饭,筋道的宽面能扛饿,醇厚的牛油老汤能暖透身子,板面恰好契合了这份需求。就这样,这碗面在三矿的工棚边、巷子里落地生根,经一代代本地师傅改良,融入了皖北的饮食特色,慢慢脱离了普通板面的框架,长出了独属于自己的风味,“三矿板面”的名号也渐渐在淮北传开。
一碗正宗的三矿板面,最核心的底气藏在两个地方:面的筋道,汤的醇厚。做面用的是黄河故道冬小麦磨出的二道粉,筋力足、麦香浓,和面时加盐反复揉搓,醒面到软硬恰到好处,再由老师傅亲手擀制、反复摔打,切成宽窄均匀的面片。这门手工摔面的技艺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讲究,面团在案板上“啪啪”作响,每一下都带着手掌的力道,做出来的面条和机器压面完全不同,入口筋道爽滑,咬下去带着弹劲,煮好后久泡不坨,每一根都能吸饱汤汁,咬开时还能尝到小麦本身的清甜。
而汤,更是三矿板面的灵魂密码。老辈师傅们守着从不外传的秘制配方,选用三年以上小黄牛的牛骨、黄牛腱心肉,清水浸泡去尽血水,焯水后和八角、桂皮、草果等数十种香料一同入陶坛,还特意加入皖北独有的紫苏籽解腥增香,用松柴文火慢炖,从日落一直守到次日天明。炖好的汤汁褐亮如蜜,牛油的醇厚、牛肉的鲜香、香料的层次、辣椒的鲜辣完美融在一起,香而不腻,辣而不燥,哪怕只舀一口清汤喝,都能尝到层层递进的风味,这也是三矿板面和其他地区板面最核心的区别。
端上桌的三矿板面,清白润滑的宽面卧在浓汤里,红润的牛肉块、吸饱汤汁的卤蛋、脆嫩的翠绿青菜错落点缀,一勺鲜红的辣椒油浮在表面,香气瞬间扑面而来。你可以选一碗最朴素的光面,十来块钱就吃得浑身冒汗,也可以搭配上店里的招牌卤味:炖得酥烂脱骨的秘制羊蹄,满满都是胶原蛋白,轻轻一抿肉就从骨头上滑下来;卤得入味的羊拐,肉质紧实,越啃越香;还有手工做的滑皮、藕条丸子,吸满汤汁后鲜得让人跺脚。丰俭由人的搭配,让下井的矿工、放学的孩子、逛街的本地人,都能在这一碗面里找到满足感。
如今的三矿板面,早已超越了“小吃”的意义。2022年,杜集区三矿板面传统技艺入选淮北市第五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让这碗市井烟火里的面,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文化分量。老街上的“老妈子板面”“醉牛板面”“老翟家”,守着几十年的老手艺,老师傅们手把手把摔面、熬汤的技艺传给下一代,熟客进门随口一句“老样子,多放辣”,就是面馆里最默契的约定。
很多走出杜集的游子,最牵挂的就是这一口板面。他们从千里之外回来,放下行李箱的第一件事,就是钻进老街的板面馆,一碗热面下肚,所有的乡愁就都落了地。这碗面见证了三矿的兴衰变迁,装着几代矿工的奋斗记忆,藏着杜集人最朴素的烟火情怀。它没有走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却在日复一日的摔面声、咕嘟的汤沸声里,把手工的温度、匠心的坚守,熬进了每一根面条、每一勺老汤里,成为淮北人走到哪里都忘不掉的家乡味道。小伙伴们,你吃过三矿板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