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国年间,石家庄从一个冀中村落迅速崛起为华北交通枢纽,京汉、正太两条铁路在此交汇,不仅改写了城市的命运,更催生了一批兴盛一时的特色商贸产业。猪鬃,这看似不起眼的“农家副产品”,凭借其坚韧耐磨、吸附性强的独特属性,成为近代工业与军事领域不可或缺的战略物资,而石家庄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成为华北猪鬃贸易的重要集散与加工中心,演绎出一段“黑色黄金”在铁轨间流转的商业传奇。
一、枢纽赋能:铁路催生的猪鬃贸易热土
石家庄猪鬃生意的兴起,首先得益于其无可替代的交通区位优势。晚清以降,京汉铁路与正太铁路相继通车,使这座原本依附于正定府的小村落,一跃成为连接华北、西北与中原的交通要冲。民国初年,石家庄虽非法定开商埠,却因铁路带来的物流便利,吸引了英、法、日等国商人纷纷涉足,成为隐秘的外贸中转枢纽。猪鬃作为当时国际市场紧俏的工业原料,其采集分散于广大农村,加工销售则需要高效的运输网络支撑,石家庄恰好填补了这一空白。
冀中平原历来是传统农业产区,家庭养猪业在民国时期日渐普及,为猪鬃贸易提供了充足的原料基础。石家庄周边的正定、获鹿、灵寿等县的农户,在杀猪后将猪鬃收集起来,经过简单的分拣、晾晒,再通过乡间集市汇集到石家庄。铁路的开通使这些分散的原料得以快速集中,而从石家庄出发,向北可经京汉铁路直达天津港出口海外,向西经正太铁路深入山西腹地采购原料,向南则能辐射河南、山东等产区,便捷的交通网络大幅降低了贸易成本,让石家庄逐渐取代了传统的皮毛集散中心,成为华北猪鬃流通的核心节点。
与此同时,民国初年的税收政策也为石家庄猪鬃贸易提供了发展空间。根据近代不平等条约,洋商缴纳2.5%的子口税后即可免厘通行全国,虽不能在非开商埠的石家庄直接设栈,但可通过雇用华商买办开展业务。这种特殊的商贸环境,让石家庄成为洋商深入内地采购土产的“桥头堡”,猪鬃作为高价值的出口商品,自然成为洋商重点收购的对象,进一步激活了当地的贸易市场。
二、商帮云集:华洋交织的贸易网络
民国时期的石家庄猪鬃市场,是华洋商人与买办阶层共同构建的复杂贸易网络。英商、日商等外国洋行,通过在天津设立总行,派遣买办携带津海关开具的三联单前往石家庄采买猪鬃,同时收购棉绒、山羊绒等其他土产。这些买办熟悉本地市场与乡土人情,一边与洋行签订收购协议,一边深入乡间集市与农户、本地商贩打交道,成为连接国际市场与内地原料产地的关键纽带。
本地华商在猪鬃贸易中同样扮演着重要角色。由于石家庄“非开商埠”的限制,洋商不得直接设栈经营,许多华商便趁机创办字号,或代理洋商收购,或自行收购加工后转售给天津的洋行。这些华商大多采用“前店后厂”的模式,前店负责收购原料、接洽生意,后厂则进行猪鬃的分拣、清洗、梳理、捆扎等初加工。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石家庄仅鬃毛相关的作坊就发展到28家,年产量达12万件,形成了颇具规模的产业集群。
贸易网络的构建不仅体现在空间上的延伸,更形成了分工明确的产业链条。在收购环节,有专门奔走于城乡之间的“跑街”商贩,他们熟悉各村镇的原料产量,常年驻守乡间收购;在加工环节,作坊工人将收购来的猪鬃按粗细、长短、色泽分类,去除杂质后捆扎成标准的“鬃把”,优质猪鬃用于制作高档毛刷、毛笔,次级猪鬃则用于工业刷、油漆刷;在销售环节,除了供应出口,部分加工后的猪鬃还销往国内各地,满足近代工业发展的需求。这种精细化的分工,使石家庄的猪鬃贸易从简单的原料倒卖,逐渐向加工增值方向发展,提升了产业的竞争力。
值得注意的是,日商在石家庄猪鬃市场中表现活跃。日本财团通过买办大量采买猪鬃等货物。日商凭借资本优势,往往采取批量采购、压低价格的策略,与英商及本地华商形成竞争态势,而这种华洋之间、外商之间的竞争,也推动了石家庄猪鬃贸易的规范化与规模化。
三、风雨飘摇:战争阴影下的产业沉浮
民国时期的石家庄猪鬃生意,始终在时局动荡与战争阴影中艰难求生,经历了繁荣与萧条的多次更迭。20世纪20年代初,华北猪鬃业初具规模,成为天津港出口的代表性物资,石家庄作为重要集散中心,生意一度十分兴隆,鬃毛业成为城市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好景不长,1937年日军侵入石家庄后,实行经济统制政策,猪鬃作为战略物资被日伪政权强制掠夺,许多华商作坊被强征或倒闭,从业者流离失所,产业陷入萧条凋敝的境地。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美国对日实施经济封锁,石家庄的猪鬃成品出口量大幅下跌,原本依托国际市场的贸易链条断裂。日伪政权为满足战争需求,对猪鬃实行严格的管制与配给,强制农户将猪鬃上交,再由指定机构统一加工运往前线,用于制作军用毛刷、器械保养工具等,民间贸易几乎完全停滞。这一时期,石家庄的猪鬃作坊大多转为替日伪政权加工,失去了经营自主权,产业发展遭受重创。
抗日战争胜利后,石家庄猪鬃业迎来短暂的复苏。国民政府对美出口猪鬃实行优惠政策,将国内猪鬃的收购和运销统一交由贸易委员会的富华贸易公司办理,积压的大量存货得以通过天津港出口,华北猪鬃产业进入快速出口期,石家庄作为原料集散中心,生意再度回暖。但好景不长,随着解放战争的推进,国统区经济崩溃,通货膨胀加剧,加上天津港的贸易秩序混乱,石家庄的猪鬃贸易再度陷于停顿之中。
1947年石家庄解放后,人民政府积极扶植鬃毛业,将分散的个体从业户组织起来成立合作社,走上规模发展的道路,产业秩序逐渐恢复,为新中国成立后的行业发展奠定了基础。
四、历史回响:小鬃毛里的城市记忆
民国石家庄的猪鬃生意,不仅是一段商业传奇,更承载着城市发展的历史记忆。这些看似普通的黑色鬃毛,从农户的柴房走向国际市场,从简单的农家副产品变为战略物资,见证了石家庄从村落到工业城市的蜕变,也折射出近代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经济图景——外资渗透与民族资本的抗争、交通发展与城市崛起的互动、战争动荡与民生存续的挣扎,都在猪鬃贸易的兴衰中得到了生动体现。
猪鬃产业的发展,也为石家庄留下了深远的产业根基。如今灵寿县的盛华鬃毛厂、金鬃源鬃毛加工厂等企业,其历史渊源可追溯至民国时期的小手工作坊,传承了猪鬃加工的传统技艺,产品远销全球50多个国家和地区。而正太饭店、老火车站周边的历史街区,曾是当年猪鬃商贩、买办、洋商汇集之地,那些留存至今的老建筑,默默诉说着当年“黑色黄金”贸易的繁华景象。
从民国年间的华洋云集到如今的产业传承,石家庄的猪鬃生意跨越了近百年的风雨。这段历史不仅展现了一个城市凭借交通优势崛起的可能性,更揭示了近代中国民族产业在时代浪潮中顽强求生的韧性。那些在铁轨间流转的猪鬃,不仅承载着商人的财富梦想,更记录着一个国家、一个城市在近代化进程中的艰难跋涉,成为石家庄近代史上不可或缺的重要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