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之战前后五年,秦赵间的生死决战
第四章咸阳
通往咸阳宫的大道上,一辆油壁朱轮的安车徐徐行驶。车厢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四面雕漆嵌宝,彩绘着舞乐升平的宴饮图,驾车的四匹马一水的膘肥体健油亮乌黑,前后左右紧跟着36个英姿勃发的骑从。
一望而知,应侯范雎入宫了。因为整个秦国只有两辆这样的车。四匹黑马的是应侯范雎,四匹白马的是武安君白起。车檐上插雉羽的是应侯范雎,车檐下悬豹尾的是武安君白起。绘着宴饮图的是应侯范雎,绘着水陆攻战图的是武安君白起。
秦王不仅赐给他们这绝无仅有的两辆车,还特许他们过司马门不下。
司马门是宫城外门,文武百官不管是骑马还是乘车,到了司马门都得下来,车马由仆从挽走,候在门外空地上。官员经公车暑的卫士核对登记,然后徒步入宫。
但是应侯范雎和武安君白起的车子可以直通司马门,一直开到大殿前的广场上,御者和骑从均在殿外等候。
今日是腊日,百官入宫朝贺,秦王赐百官宴。司马门外熙熙攘攘停了车马无数,公车令张曙亲自值班,主管登记。
范雎见张曙亲自坐镇,便停下车来同他寒暄两句,问声家里好?
范雎起自寒微之末,几死几生、什么折辱都受尽才到得今天,见了寒微之人每每想起自己当年,心里怜悯,脸上也和气。另外且深知自己一个魏国人,如今在秦国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寸高一寸险,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多少张嘴在背后说着这那。防人之口甚于防川,因此益发不敢尊大。尤其对秦王左右之人,半点都不马虎,时常进了宫里见到常侍的小宦官们也和颜悦色的点点头致意。咸阳宫里上上下下都欢喜应侯没架子不凌人,不像之前穰侯成天在宫里横着走,明明是他不长眼冲撞了你,却瞪着眼骂你,还动不动让太后责罚你,拿人不当人。
张曙虽只是个公车令,却主理着四方进奏的表章,都是直接进程秦王的。每每他亲在司马门,范雎总要停下来问候几句。
这一日还未寒暄毕,却听得一车疾驰而来,又疾停在身后,御者粗着嗓子不耐烦的催道:“走不走啊?”
范雎听见是王成的声音,知道白起到了。
自从来到咸阳,他就没看过白起一次好脸色。
白起是穰侯魏冉一手提拔起来的,从名不见经传的卒伍到天下震悚的武安君,没有穰侯就没有他的一切。而且三十年间,多少战是他跟穰侯一起上的,多少城池是他跟穰侯一起拿下的。穰侯之于他,既是恩公,又是同生共死的战友。
穰侯死看不上范雎这个摇唇鼓舌的说客,白起眼里自然也没他。谁知三年前,这个说客竟然说动秦王,将穰侯逐出咸阳,强行遣送回封国。穰侯咽不下这口气,抑郁成疾,转年就死在陶邑。
死讯传来那天,一生没流过泪的白起,哭了个通宵达旦。从此跟范雎不共戴天。张口闭口“那个被人抛尸在茅厕的野杂种,我不取他的人头去祭穰侯,我不姓白”,几次当着众人用佩刀尖指着范雎的鼻子骂。秦王虽有耳闻,却因他连年攻城略地,只当没听见,偶尔命范雎大局为重,忍让着些。
范雎也确实能忍,以至于家人仆从都憋着口气,问他如何怕到这个地步?他每每一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就过去了。
但是这一日,听见王成的大嗓门,他突然有点不想忍了。白起冲我嚷也就罢了,白府的一个奴才也冲我嚷?
他原本也就打算寒暄几句的,听见王成嚷过两三遍后,反而放缓了调子,跟张曙不咸不淡的细聊起来。
白起见王成催了三遍没动静,便知是范雎在前头。他不耐烦的吼了王成一嗓子:“怎么,你不会驾车了?要我亲自来驾?”
“是范雎。”王成压低声音。
白起听到他压低声音怕范雎听见的样子,不由得怒从中起,“怎么啦,范雎不会驾车,你教不了他一回?”
王成等的就是这一句。他立即将白起的车掉转几步,停到宽阔处,自己跳下去,走到范雎的车前,放开了嗓门喊道:“走还是不走呀?”
范雎的御者——袁济川瞥了他一眼,也不答话,只将头转向了另一边。王成一个箭步上前,将袁济川猛的一推,袁济川不防,一下子就掉了下去。范雎的骑从见势不妙,忙赶上来要帮忙。白起的骑从却也不是吃素的,早跟上来拦住,72个骑从就混战起来。
王成趁乱拽住右边的骖马,将范雎的车掉了个头,然后扬起鞭子,对准马头乱抽一阵,那匹骖马耳朵鼻子挨了几鞭子,突然受了惊,一声嘶鸣就狂奔起来,另外三匹马被它带着也一起向来路狂奔了出去。
那时司马门前聚了多少仆从,还有一些后来的官员,都站在那里等着应侯和武安君先进去,他们再排队登记,不想却看见这平地惊雷的一幕,一个个又不敢作声,只暗暗在心里叫声“精彩”。
范雎的骑从见马逸出去,知道范雎还在车里,无心恋战,一个个脱身追上去。王成没事人一样跳上车,驾着白起大摇大摆的进宫门去了。
官员们相互咋咋舌,依序登记,也进宫门去了。
百官都到齐了,范雎的席子一直空着。
官员们时不时瞟瞟那张席子,交换一个莫名的眼神。因为范雎从来不是一个迟到的人。即使当上相国已经三年,他每次依然到得比大部分官员早。倒是白起,永远最后一个到的,今天什么风把他刮得这么早?只有知道内情的那几个人,嘴角露出点若有似无的微笑。
不多时,秦王稷也出来了。一眼就看见范雎的席子空着,脸上有些诧异:“应侯呢?”早到的官员不明就里,晚到的官员虽然心知肚明,但白起不说话,谁敢说话?
秦王稷脸色有些不悦,顿了一顿,示意礼官开宴。范雎却突然出现在门口,疾趋至陛下,免冠顿首:“臣死罪。臣的马路上受了惊,逸出去三十多里地,车翻在沟里,所以臣来迟了。”
秦王稷说了声“那畜牲倒是会挑日子”,让他归了座。
范雎坐下,众人见他脸上破了两处,还在往外渗血珠子。秦王稷也看见了,便道:“那畜牲不中用了,你让卫尉另挑几匹好的给你送过去。”
“这马是大王亲赐之物,从来也没闹过别扭,今日是第一次,只怕是哪里不舒服,臣回去让兽医看看便是。”
秦王稷见他如此说,也就罢了,再次示意礼官: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