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人阐幽,邯郸那位喜怒不行于色的魏先生,生于缺吃少穿的灭赵之年,可至今依然身材魁武,印堂发亮。直到四十三岁学步失败以后,他才爱缩在墙角黑暗中,发出豺狼一般的著名哀嚎。因此,家中保姆称他为“禽兽”,意思并不太清楚,大概率不算什么好话吧。不过多年来,禽兽先生始终都爱挺着胸脯埋伏在卧室里,拧紧眉头,脖子上筋肉虬结,显得格外焦虑。据说他早年穿胡服时,便经常去寻找结绳、领带与绞索之间的差异。而当他穿睡衣时,则又喜欢长时间举起一只手,去模仿一座梦中的雕像。他始终自诩是邯郸南城唯一一位能理解数术、鲸、流星与大革命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物理联系的“超白马非马论者”。故过去晨跑时,禽兽亦为自己经常会无端端的加速度而感到胆寒。
灭赵之后,即禽兽的青年时代,他也做过不少事。他当过弓箭手、士、卡车司机、肉联厂会计与玻璃切割工,还往燕赵前线运输过火器、药品、竹简与煤气罐;在边境战壕内做泥瓦匠时,他因偶然发现了邯郸野猫的瞳孔、悬空寺的柱子以及涉县一座破败的小竹林,每日清晨,三者居然都会准时在同一束悬崖的阳光下形成重叠的阴影而感到惶惑。而且,这婆娑的阴影,与他内心中曾认定的世界本质,竟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即模糊。从此,他便开始关心起哲学来。他用从秦人那里学来的虎狼之技斩杀了野猫,往寺中的柱子里放白蚁,期待其腐烂崩塌,夜里还偷偷在小竹林里撒过尿,搞的清凉山水间亦漂浮着一星骚气。不过这些难堪的糗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魏先生认为玄学是悲观的,唯格物才是真正的随喜。他在邯郸土生土长,养过蛇、酗过酒、打过群架,浪迹海外时在远洋军舰上当过两年雇佣水手,还为盗窃蹲过监狱。他曾在旷野里遇到过鼠疫与暴乱,独自抱着一棵被人拦腰砍断的大树哭泣,爱上并抛弃过一位脊椎有畸形的少妇,秘密奸污过邯郸郊区一位有龋齿的地主丫鬟,被一条妓女养的恶狗咬断过左脚的筋腱,其灵魂还被一位喜欢写信的女中学生深深诅咒过。曾几何时,魏先生也对自己的懦弱感到惭愧。他甚至还为鲨鱼、尸体、布鞋、漫天而来的乌鸦与未来的轰炸机群之壮丽写过几句诗。但他绝望了。多年来,各种荒谬的荣耀与惨痛的教训,没能挽救他孤僻的生涯。他痛改前非,把一切精神上的嗜好全戒了。禽兽必须坚定,从不对行为作任何解释。况且往事都是费解的。大历史之下,所有人的隐私都是在独辟蹊径,而他却只为了学步,便甘心与大家分道扬镳了,真是不可理喻。只为了保持一种野蛮的尊严,如今这头邯郸的禽兽认为:一个人只有能整日瞪着一双凶狠的眼珠直勾勾地望着窗外发呆,才算是一种伟大的世界观。对那些解决不了的伤心事,初恋与爱的软弱,如几种真空在黄道十二宫中挽成的死结,一个人只有在沉默中咬牙切齿,紧握双拳,才算是最好的方法论。你若能做到彻底的举步不前,你便也能成就一种不输于燕人的平行宇宙。
万物崎岖折叠,魏先生也早已瞧不起自己的腿。他按月领养老金,但旋即便朝自己的证件照上吐口水。他多么希望自己从未消灭过任何燕人、秦人、齐鲁之人或四海的敌人。后来禽兽老了,病了,便常年闭关静养,把腿挂在墙上,谢绝见一切人。生活中,魏先生全靠那位丑陋肥保姆用粗鄙的态度替他挡住了一切打扰。他在那保姆面前,倒是毕恭毕敬,表现得像个猥琐的读书人。因保姆能陪他买药、扎针、做艾灸、用药酒热敷脚踝、用嘴吮吸化脓的伤口。只有保姆能忍受他这个废物浑身散发出的血腥,以及那两条废腿之间积累了一生的恶臭。当拜访他的客人在玄关和保姆寒暄时,便能隐约听到禽兽先生躺在里屋病榻上辗转呻吟、打呼噜、咳嗽。他时不时会从卧室深处隔着门发出一阵阵痛楚的咆哮,诸如哎呀、咦、哼、嗨、呸。总之都是些无词的怒吼,声音振聋发聩。他只能用喉咙前进。
他偶尔失口喊出的最可能有某种意义的两个词,大概就是“绝不”与“滚”了。可绝不什么?让谁滚?他则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意义等于零。
说起来已经五十多年了吧,邯郸已无人还能再见到这位魏先生。他亲友相继散亡,故人凋零,连他的名字都被大家忘了。赵人只能隔墙听到他的呼啸。想到魏先生年轻时,曾有着邯郸少年那种特有古铜色皮肤,大家更难以相信他如今可能已是个满身褶皱的老家伙,是灭赵之前的文化模式。他是因过于在乎自己的相貌变化才故意避而不见吗?不,连保姆都知道,魏先生从不爱修边幅,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他。只是据保姆说,禽兽现在连鼻毛、腋毛与阴毛都白了,且患有轻度腰间盘突出、牙龈炎、老花眼、高血压、皮肤瘙痒、白内障、小腿静脉曲张与撒尿分叉等病。可活到一把年纪,谁不是用一大堆残缺的原子与死亡细胞堆积起来的血肉废墟?百年多病独登台。老去元知万事空。即便腿瘸了,魏先生也拒绝用拐杖。整日整夜,禽兽都把脸对着墙嚎叫,面朝邯郸之南,把自己折叠在卧室一隅,仿佛对庸碌的生活感到羞耻,对神圣不可侵犯的保姆与燕赵之地这旷世的宁静亦感到厌倦。
“魏先生,您应该清楚,您只是一头普通的禽兽,猪狗不如罢了,到底能有什么了不得的痛苦,需要您整日价显摆?”保姆抱怨地问。
“唉,你从没野兽捕食过生物,也从没见识过灭赵时那些可怜的骸骨与肉渣。”魏先生那种自怨自艾的回答显得总有理。
“见没见过,有何区别?你们禽兽之间发生过再大的事,现在对这座廓然无圣的卧室而言不也都是惊鸿一瞥么?您已经老了,别再惦记走路了。尽管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但您这可不是在悲歌,只是个过时的老头在漱嗓子眼儿。听我一句吧,心态就是步态。就像我每天捏着鼻子替您倒马桶时一样,只要保持好心情,啥都能过得去。”
“说得简单。所谓好心情,不过就是善于忘记吧,那谁不会?”
“光是会可不行啊。无情者奴情,多情者奴于情,唯太上忘情。不仅忘,您还得做到与身俱来,水乳交融,日用而不知。”
“混账话。所以你只能是保姆,而我则只能是禽兽。你对我的这种充满辩证的呼喊是不会理解的,当然从生物多样性来说,你我各自把守卧室的一角,哲学只分内外深浅,不分贵贱,故也不必非要互相理解。”禽兽傲慢地说。
魏先生总是把其难听的哀嚎称之为呼喊,亦可见其自以为是。实际上禽兽心里清楚,他从不会因一切曾被他撕咬、冲垮乃至吞噬过的“物”而感到后悔。不,他这种混蛋更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真痛苦,无论被他欺辱过的东西是保姆、钱财、荒原上的猪群,还是一位偶尔路过邯郸南城的西域占星师。对了——对于后者,他倒是曾用锋利的现实悲剧,轻而易举地便残忍地否定了对方关于星象的预言、思想的无用与燕赵的定数。只是因走路失败,魏先生深受刺激,便只好用后半生在辽阔的卧室中匍匐前进,或趴在地上来回翻滚,或用脊背贴着地面蹭,或朝着空中莫名地大喊大叫,或为了容忍那保姆脸上的一个凶残的表情而撕心裂肺地哀嚎。厕所与厨房对他而言,都比西域更远。一杯开水之遥不可及,足以令热气消失在床头的地平线上。人老腿先老,步态与心态也都可以弃之如蹩屐。他只是始终也弄不懂,当年那团三位一体的阴影,为何同时也是能令他眼眶模糊的某种光线?在固若金汤的“世界本质”与燕赵的“物”之外,究竟还有什么东西在感动他,让他不得安宁?
202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