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还是缺了些烟火气儿。”杨总扶着卧虎山揽胜阁的栏杆感慨地说。许是因为中午喝了杯白酒,他才能脱掉逐利商人的马甲,变得颇有情怀。这句话在正定古城吃烧麦的时候,他也说过一次。
念在他帮忙牵线一个小项目的份儿上,我没直接反驳他,但心里仍有几分不忿。毕竟每次去新区拜访客户,我都要顺便去古城里citywalk。“九楼四塔八大寺,二十四座金牌坊”现存的超不过一半,我都会去看,反复地看。
比如,倚在临济寺的苍松翠柏下望澄灵塔,那种感觉简直妙不可言。比如,在天宁寺牌楼下细数凌霄宝塔上的灰白鸽,也别有风味。尤其走在中山路上,从国槐树下钻来钻去,空气中弥漫着沿街商铺涌出来的烧饼味儿、饸饹味儿、排骨味儿以及老豆腐的香气。
“这些算不算烟火气儿?”
“我说的是石家庄,主城区。这几年步子有些快了,总感觉慢些也会好。”他答非所问地回复我,眼却瞄了西边的白色斜拉桥。
其实最近五年,张超超带着班子披星戴月,已经干得挺好了。五年很短,搞“五大产业集群,六大城市片区”这么一个宏伟蓝图,必须夙兴夜寐,甚至呕心沥血,使劲儿赶进度,以避免下一任接手后会付之东流。
我们作为普通老百姓,大多并不关心这样那样的宏伟蓝图,更在意的大概是生活环境有没有变得更好,更舒心。我想,最近几年还是可以的,毕竟石家庄主城区内已经看不到断头路、烂尾路了,但凡街角都有篮球足球运动场,亦或是风景各异的街心公园。最近一年,我大概去了八九个城市,石家庄道路畅通,环境整洁,绝对可以位居前列。
“你不要歌功颂德。”老杨经商狡诈,不喜欢我这种文人气质。“你要是书生气淡一些,业务会做得更好。”
“以前是,以后不一定。今后,大概是一个讲情怀的时代。”我狡辩,“熟悉我的老粉儿都知道,无论文章还是视频,我以前经常给他们挑毛病,还偶尔被叫去喝茶。所以,我的自媒体老是间歇性停更,后来干脆不更了,而且大多数人并不喜欢我嘚嘚城市规划,历史沿革什么的。”
“没错,这就是你涨粉儿慢的原因。说教式的内容越来越不受人待见。大家做了一天牛马,晚上回家躺在沙发上,就喜欢刷刷美女练瑜伽,大哥烤全羊,这类色香味俱全的视频,谁还听你的宏大叙事?”
“你得换个角度看,当大家都去练瑜伽,烤全羊时,只有我一个人在宏大叙事,是不是也算标新立异了?”我依然狡辩,毕竟也多喝了一杯,“咱俩已经跑题了。”
我俩所在的揽胜阁,位于卧虎山,卧虎山是太平河片区的后花园,也是链接石家庄主城区和正定古城的绝佳位置。从山顶眺望,滹沱河生态区和太平河片区融为一体,一览无遗。
确切地说,太平河片区是滹沱河经济带的一部分,属于后者的起步区,示范区,按照城市设计师的设想,整个滹沱河经济带要像天津的海河风光带一样漂亮,复兴明清时期滹沱河上百舸争流,帆影点点的胜景。
岂止明清时期,唐朝大诗人卢照邻就曾在河中泛舟,作诗《晚渡滹沱赠魏大》,我就记住一句叫“霞明深浅浪,风卷去来云。”
你就想啊,小河必定掀不起风浪,当时滹沱河必然宽广,我记得以往查资料看到过,说最宽之处可达五百米,两岸号子声不绝于耳,在码头等着卸货装货的马车牛车排了几里地。这种胜景可从真定府一直蔓延到无极县那边。
所以,现在搞滹沱河经济带,搞太平河城市片区,其实是一种经济复兴,文艺复兴。
以往搞,时机并不成熟,现在搞,才是正当时。平日里老看官媒发文,你是感受不到这个区域的魅力的。只有站在揽胜阁最高处,身临其境,才会有所感触。
这是一个360°无死角的制高点,以卧虎山为圆心,自体育大街东侧的翠屏山小天路向北逆时针的转,依次是岔河风景区、滹沱河风景区、新区园博园、正定古城、铁西片区、塔元庄农文旅区、滹沱河艺术生态岛、太平河城市片区和东垣古城遗址公园。
景点之密集,历史之悠久,当属全市之最。
以往,大家都习惯称石家庄为火车拉来的城市,直到前段时间,考古队在东垣古城遗址发掘出“真定长乐”的瓦当,才证实方圆几千亩的地下埋藏着两汉真定国的国都。隋唐之前,真定国在滹沱河的南岸,隋唐之后,才是现在北岸的正定古城。
石家庄的历史朝前拉长了两千年,那可讲的故事可就太多了。
以往,这十二个地标都是孤立的景点,现在已经完全可以整合成一个连续不断裂的文旅体验系统。这是一个文旅大框架,框架已经初具规模,缺的是内容。换句话说,就是绣绷绣架搭好了,缺的是绣花的人。
前不久,正定开了誓师大会,要开始全面创建国家5A级旅游景区。这对滹沱河经济带是一个绝对的利好。
上世纪七十年代,这条母亲河开始河道断流,坑砂遍布,变成了城市北部的“生态疮疤”。自2007年起,石家庄开始声势浩大的滹沱河生态修复工程,励精图治,直到南水北调、岗南水库和黄壁庄水库开闸放水,这条河的“生态复兴”才得以实现。
接下来,能搞些“文艺复兴”吗?
近几年,大家都热衷讨论秦皇岛的阿那亚。的确,阿那亚独树一帜,戏剧节、音乐节、艺术展常年不断,一年活动近1500场,目标是“让1个人来100次,而非100个人只来1次”。人们反复前往,不单是为了看矗立沙滩的孤独图书馆,而是持续参与那里面的文化事件,变成故事里的人。
还有被行业人奉为社群神话的成都麓湖社区,说是社区,商业地块的绿化面积却是建筑面积的3倍。那里没有整齐划一的店铺,41栋独栋建筑像从森林和坡地里自然生长出来,道路蜿蜒,甚至“不太好逛”,但目的就是让你慢下来。
慢下来,留下来,自然就会沉浸其中,消费、体验、进而产生黏性。
前年去重庆,顺着山城步道前行,刚开始以为只不过是一条长满大榕树和滴水观音的盘山路。没想到的是,这条通幽曲径居然串连了七八个景点,每处景点都修旧如旧,恍如隔世。那里面有数不清的小商小贩各操营生,忙碌且快乐。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对年近八十的老人在家门口卖蒜泥白肉,这对老夫妻靠着这门手艺,在人流如织的山城步道经商数十载,供三个孩子上了大学,买了楼房。这条步道里还隐匿着不在少数的作家工作室,画家工作室和非遗品牌,他们房租极低,甚至没有房租,政府想得很明白,这些人是内容,也是灵魂。
滹沱河串连起来的十二个景点,足以支撑一个庞大的文旅体系。
新的时代,人们的情绪价值从“宏大叙事”转到“个体情怀”,他们可能并不关心城市远景战略,却囿于身边的小感动,小确幸。聪明的城市管理者,已不单满足于报告上的数字,而是为那些可以生长内容的小精灵们提供肥沃的土壤而非规定生长的形态。
毕竟,所有有关快乐的玩意儿,都不是圈养出来的。
“大概是你说的这个意思吧。”老杨吐了烟圈,“我说的烟火气儿,就是给小个体们多一些生存的空间,生活的方式。”
这座城市的绣绷绣架已经搭得挺好了,下一步就看怎么在上面绣花了。
城市的未来,终究要回答的是,人如何更好地生活。
多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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