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一进腊月，年味儿就像被点燃的鞭炮捻子，一点点在村里蔓延开来，而我最期待的便是家里蒸年糕的日子。这不仅因为年糕是我餐桌上的最爱，更因年糕与“年高”谐音，寓意着生活和工作一年比一年高。年糕除祭神必用外，还是家家户户过年不可或缺的美食。
我清楚记得，母亲蒸年糕用的是生产队社员们自己种出的黍子和从集市上精挑细选购回来的大枣，颗颗饱满，红的透亮。那时，临近年根儿的腊月好像格外寒气逼人，可母亲系着蓝旧的围裙，总要在厨房灶台前又蒸又煮，随着袅袅升腾的炊烟，一刻不停地把年忙得热气腾腾。待到蒸年糕的日子，她首先在清冷的早晨里，把黍子用温水浸泡在一个大瓷盆里，等米粒吸足了水分，膨胀到用手指一捏就碎，然后把黍子控干水分，再招呼我一起拎着黍子，到东邻居的石碾旁排队。碾盘旁已经聚了不少乡邻，都是来碾黍子面的，说说笑笑的声音，混着石碾转动的吱呀声，成了腊月里最鲜活的晨曲。等轮到我家时，刚十几岁的我和母亲一边一个，顺着圆碾盘，用腰和手使劲儿顶着硬实的碾棍，一遭又一遭反复轮转地开始推碾子。母亲则在另一侧边推碾边拿着笤帚往里扫边缘的米，嘴里还念叨着：“多碾几遍，面才细，蒸出的年糕才粘糯。”
等黍子碾成细腻的粉末，母亲又在簸箩里用细箩一遍一遍地筛，筛去粗糙的麸皮，只留下雪白细腻的糕面。趁着面还带着石碾的余温，母亲又忙不迭地赶回厨房，手脚麻利地还在那个大瓷盆里边用温水冲面，边用手把面搅拌成均匀的絮状。紧接着，在那口半大的铁锅里添足了水，然后灶膛添柴烧火，正式进入蒸年糕最关键的技术工序。
只见母亲的动作熟稔得像是刻在骨子里。她先把泡得温软的粘布平整地铺在竹片扎成的大箅子上，又用几个白菜帮贴在铁锅周围，以防止把年糕烫糊。然后均匀地铺上一层糕面，再像点缀红花一般有序地洒落一层红枣，嘴里还直念叨着：“年糕年糕年年高。”那念叨声混着蒸汽，轻轻飘进我耳朵里，让我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等糕面和红枣连铺三层后，母亲这才盖上沉甸甸的笼帽，压实了边缘，不让一丝蒸汽跑掉。
这时，我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前帮母亲拉风箱烧火，伴着呱嗒呱嗒有节奏的风箱声儿，火苗舔舐着锅底噼里啪啦欢快地跳跃着，像是在唱一首欢快的歌。火光映照着母亲已淌出汗水的脸膛，也映着我满是期待的小脸。我专注地看着灶膛里的火候，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生怕火小年糕蒸不熟，辜负了母亲和我满满的期待。
等锅盖缝隙里冒出滚滚的热气，母亲便让我改为小火慢烧。她说：“这蒸年糕，光有猛火不行，大火立势，小火养味儿，等糕身定型了，就得收着火候细烘慢蒸。做人也这样，年少时要敢拼敢闯，把心气儿烧旺，真到立住了脚跟儿，就得沉下心细品慢熬，日子才像蒸年糕一样，软糯不塌，一步一步往高处迈的踏实。”那时，我真有点惊讶，一字不识的母亲，总能在我帮家里干活时，归纳出让人细品的哲理来。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了年糕诱人的香气。那香气裹挟着蒸气徐徐升腾，又飘出窗外，使整个小院都充溢着特有的馨香。香味儿也钻进了我的鼻孔，让我愈发真切地觉得，这年的味道是如此真实美好。
大约多半个时辰功夫，年糕便蒸熟了。母亲让我停下拉风箱，又让年糕在锅里焖了一会儿，然后她冒着热气，把笼帽猛地一掀，热气又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当母亲端起箅子把年糕往案板上一扣，哈！又圆又大的年糕简直像个大黄金盘，金盘上点缀的颗颗红枣，犹如镶嵌着晶莹剔透的红玛瑙，使年糕更增添了几分喜庆色彩，细端详，真宛如匠人精心打造的一件技艺精湛的工艺品！惊叹的我嘴里只想流口水。母亲对我说：“这年糕金黄配上点点红枣，包含着吉祥如意，希望新的一年里家人都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我越听越对年糕打心眼儿里充满了喜欢，迫不及待地伸手想要揪一块尝尝，却被母亲笑着拍开了手，说要等放凉了才能吃，不然会烫着嘴。我只好眼巴巴地守在一旁，等年糕稍微凉了些，边吸溜着嘴，边津津有味儿地品尝起来，那软糯香甜的味道，至今回想起来，都仿佛还萦绕在舌尖，那是独属于童年的最纯粹的幸福滋味。
母亲每逢做好年糕后，还都让我给亲戚友邻送上几块以表示美好的一份祝愿。人们尝后也都称赞母亲做的年糕格外细腻香甜，引得不少人还都找上门来请教秘诀。有一次，一位刚过门不久的新媳妇在家做年糕，烧了好半天火，箅子边沿都烤糊了，年糕还是熟不透。她就找到我母亲问是咋回事。母亲听完她详细叙述制作的过程后，告诉她，这种情况大都是因为糕面拌的太湿，黍子本身带粘性，糕面太湿或者嫌糕面不平、不美观，再用铲子把糕面抹平，就会越加热越粘，等于把通气口堵住了，热气进不到糕面内部，因此很难蒸熟。按照母亲的指点，那位新媳妇后来蒸出来的年糕果然很是香甜美观。那时，我也逐渐悟到，用心制作的年糕，充满了浓浓的人情味儿，它不只是一种食物，更是一种情感的寄托，一种热爱生活的态度。
如今，我再也吃不到母亲蒸的那香甜可口的年糕了。可每年一进入腊月，我家仍换用小铝锅坚持按母亲的方法延续蒸年糕的习俗，因为我总觉得年糕的味蕾里，藏着家的味道，藏着亲情的味道，藏着年的浓浓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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