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来泰州,这地方跟我玩起了变戏法。
头一回来是2014年,泰州给我的印象就是个放大版的村。街道宽是宽,楼也不矮,可总觉得少了点城里的精气神儿,像个穿了大码西装的乡下人,怎么看怎么别扭。
2017年再来,嘿,不一样了。空气里飘着股新鲜劲儿,街道干净得能光脚走。跟当地朋友喝酒,人家拍着桌子说咱泰州GDP跟石家庄一般多,那神情,活像家里孩子考上了985一样。
这回是第三次。一出站,鼻子先皱起来——天灰蒙蒙的,不是霾吧?当地人说这叫雾,我寻思这雾怕不是偷了隔壁工厂的烟囱套身上了。再打听,泰州的GDP已经让石家庄给甩后头了。朋友讪讪地说“咱也不是丢人”,我忙点头:对,不丢人!
用石家庄跟泰州比,怎么也得是咱们河北人丢人。江苏太保们不是盖的。下面这张图惭愧的一比,比的可是人家不少县级市。

今天先去了乔园。
这园子藏在海陵路边上,门脸不大,进去才知深浅。当地人管它叫“淮左第一园”,四百多年历史了,最早叫日涉园,取的是陶渊明“园日涉以成趣”的意思。后来换过好几茬主人,清末落到两淮盐运使乔松年手里,这才叫了乔园。
园子不大,一千五百平方米,可往里一走,就跟钻进了谁家的盆景里似的——三步一折,五步一拐,明明巴掌大的地方,愣是给你走出曲径通幽的错觉。山响草堂坐北朝南,黛瓦清水墙,檐角翘得不徐不疾,我站那儿端详半天,心想这大概就是泰州的脾气:不像苏州园林那么精致得让人喘不过气,也不像北方院子那么板正得让人想立正,就是个刚刚好。
往里走,来青阁是全园最高的地方,三层重檐,爬上去往下看,整个园子尽收眼底。蕉雨轩挨着山脚,门前鹅卵石铺成金鱼戏水的样子,据说园主当年在这儿赏雨听蕉。文桂之舫半探进池子里,像个正要起锚又舍不得走的船。还有那块“美女照镜”的湖石,嵌在墙上,皱、透、漏、瘦都占全了,我盯着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美女在哪儿照镜子——可能我这种俗人,跟石头没缘分。
最让我愣神的是因巢亭。1956年春天,梅兰芳回泰州祭祖,就下榻在这儿。亭子不起眼,木头窗棂,青砖地,搁现在也就是个普通民宿的水平。可一想到六十多年前,那个唱戏的绝代佳人就在这儿住过,早上推窗看园子里的竹子,晚上听池子里的蛙鸣,忽然就觉得这亭子有了温度。
乔园跟盐税还有渊源。太平天国那会儿,扬州乱了,盐运改道从泰州走,一时间商贾云集,泰州成了“小扬州”。乔松年当两淮盐运使时买下这园子,迎来送往,觥筹交错,那叫一个风光。如今盐税早没了,盐运使也没了,只剩这园子还立在这儿,像个打盹的老人,偶尔被游客吵醒,睁开眼看一眼,又睡过去了。
可说实话,乔园给我的感觉就俩字:荒。
不是没人打扫那种荒。有人扫,有人修,门票都不要,扫码就能进。可那种荒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假山还立着,水还流着,亭子还撑着,就是缺了点人味儿。像个精心打扮却没人来相亲的大姑娘,站在那儿等人夸,可夸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她始终没嫁出去。
可就是它,是一个国家级的保护单位。

从乔园出来,拐去稻河古街。
这才是今天该去的地方,里头最有名的是五条巷子:头巷、二巷、三巷、四巷、五巷。当地人有个说法:“进了五条巷,如吃迷魂汤”。我进去一试,还真不是吓唬人。巷子窄,两边青砖黛瓦的泰式民居挤挤挨挨,抬头看天只剩一条缝。往前走几步,岔出一条更窄的,再走几步,又岔出一条,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打哪儿进来、要往哪儿去了。
在五巷的深处,隐藏着许多名人的故居和旧址。前国家主席胡锦涛同志的故居就位于西南角的多儿巷1号。如今,他的故居已成为了一处具有历史意义的景点,吸引着众多游客前来参观。
多儿巷原名兔儿巷,因一个古老的传说而得名。据说,巷内一户人家在妇女生养时,目睹了一只白兔,被视为吉祥之兆。后来,由于“兔”与“多”在发音上相近,且“多”字更显吉祥、易记、悦耳,巷子的名字便更改为多儿巷。
稻河古街有六百多年历史了,元末明初那会儿就有人住。当年因盐税而兴,车水马龙,商贾云集,江淮地区的粮食在这儿集散,船来船往,号子声声。如今呢?河还在,水还在,桥还在,就是人没了。
是的,没人。
我在古街里转了快一个小时,碰见的活人不超过十个。有几个跟我一样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有个大爷坐在门口晒太阳,看我经过,眼皮都没抬;还有一对小年轻在拍婚纱照,新娘穿着大红裙子,站在古旧的木门前,笑得跟这地方一点关系都没有。
街边不少店铺关着门,门上贴着“吉房出租”的纸条,有的纸条已经褪了色,卷了边,不知道贴了多久。偶有几家开着的,卖玉器的老板在跟朋友下棋,养生馆的姑娘在前台刷手机,看见我进去,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了。那眼神我熟——不是不欢迎,是知道你不会买,也知道自己卖不出去,干脆省了那份热情。

乔园还在,五巷还在,那口千年古井还在。这些东西,GDP涨跌都带不走,雾霾天也藏不住。泰州可是有一个苏超冠军的牌子。雾也好,霾也罢。明天起来,该去广场看冠军还是得去。顺便找个早点摊,喝碗鱼汤面,看看这地方到底是把日子过慢了,还是把日子过透了。
至于稻河古街为什么没人?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没人挺好的,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