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石家庄。
正太广场和解放广场的彩灯点亮,像两片夜色里流光溢彩的岛。
走过如意隧道,头顶的如意型的灯笼住了人流,策马迎春灯,千里马一匹追着一匹。孔雀开屏灯,成了最热打卡点,财神灯前人们纷纷默念:马年行大运……人往前走,灯在变换着,流光从这一头跑到那一头,仿佛时间被人捏住了缰绳。
孩子骑在爸爸脖子上仰头数,刚数完这个灯,又一个,又一个……
走过一个这么近那么美的河北美景展示长廊,来到了解放广场,它在灯火里铺开。孩子从爸爸肩头滑下来,举着新买的灯笼往人群里钻。卖灯笼的摊子前挤满小手,彩纸扎的灯笼满场跑。还有一种羽毛灯,软软的,会发光,两隻小手一撮,灯就直直往天上飞。飞远了,孩子仰着脑袋等,等它落下来,捡起,再一撮,又飞上去。起起落落间,夜被搅动得温柔。
碰碰车场子里最热闹,电火花噼啪响,油门声、尖叫声混成一片。边上的小电车亮着彩灯,一圈一圈慢慢转,后头跟着刚会走路的小娃娃,摇摇晃晃,像在追一个永远追不慢的梦。旋转木马那边也排着队,灯影里转着的,是彩灯扎成的奔马——今年马多,到处都能看见马。
一家一家的,在灯海里慢慢走。小孩举着糖葫芦,灯光把糖衣照得透亮。老人背着手跟在后面,笑眯眯地看着前头的儿孙。灯火在他们脸上流转,照见的是一代又一代。
夜色深下去,灯火显得更亮。有个孩子跑累了,靠在大人腿上,迷迷糊糊问:“明天还有灯吗?”
旁边的大人没答话,只是把他的帽子往下按了按。
七十多年前的同一个夜晚,这片土地没有灯。刺刀擦亮的声音,战旗翻卷的声音,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向同一个方向。天亮的时候,有人倒下,有人站住,有人终于看见城头换了旗帜。他们把这座城,叫作了“解放”。
如今炮火声远了,只剩下孩子的笑声、碰碰车的电火花声、旋转木马的音乐声。曾经在这里浴血的人,如果看得见——他们想看见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夜晚吧。灯如奔马,人如流水,孩子仰头数着永远数不完的灯,累了就靠在大人腿上,嘟囔着问明天。
那个靠在腿上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解放。
但他正活在解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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