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当石家庄长安区的梧桐叶落了又生,当那些坍塌的楼址上建起了新的小区。
当那声巨响逐渐被城市的车水马龙淹没,依然有一些老人,会在3月16日的清晨,莫名地醒来。
他们说,那天的风,有硝烟的味道。
2001年3月16日凌晨4时16分到5时01分,四十四分钟。
一个叫靳如超的男人,用575公斤炸药,在五个地点,点燃了他积攒了四十一年的仇恨。
靳如超
108条生命,在他点燃导火索的那一刻,永远留在了那个春天到来前的寒夜里。
他是一个双耳近乎失聪的人,活在自己用猜忌筑起的高墙里。
他是一个刚出狱不久的劳改犯,认为全世界都欠他一个公道。
寂静世界
1960年,靳如超出生在江苏一个普通家庭。
八岁那年,一场感冒后的中耳炎,因为治疗不当,在他幼小的身体里埋下了终身的诅咒——他的听力开始严重下降。
在还不懂得如何温柔对待“不同”的年代,一个聋孩子要面对的,是整个世界关上的门。
课堂上,他听不清老师的讲课;课间,他听不懂同学的玩笑。
那些渐渐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的只有嗡嗡的回响。
他开始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说了也没人能懂。
邻居孩子的嘲笑,同学的孤立,让他慢慢学会了用阴郁的眼神看世界。
他在后来的日记里写道,耳聋是“打链霉素中毒”所致。
这不仅是生理的缺陷,更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成为他将所有不幸归咎于外界的起点。
初中辍学后,他进了工厂。烧锅炉,做按摩,他在社会的底层游荡,脾气却随着年岁渐长。
家人稍有不顺,换来的便是暴怒与打骂。
他的世界里没有沟通,只有对抗;没有和解,只有记恨。
那些年,他与身边所有人的关系都支离破碎——同事觉得他古怪,邻居觉得他难缠,家人觉得他不可理喻。
1984年,他结了婚。妻子叫小玉,那曾是他短暂平静的时光。
两人一起倒腾化妆品,日子似乎有了点盼头。
但好景不长,经济的好转没能治愈他内心的野兽,反而让它出笼。
他在外搞女人,在家打老婆。小玉跑回娘家,他追过去把岳母打进医院,硬逼着妻子回来。
1988年,因为强奸罪,他被判了十年。
法院判决书下来的时候,小玉趁机办完离婚手续,逃一般地离开了他。
狱中的靳如超,不知道反思自己的罪行。
在那幽暗的监仓里,他将所有的怨恨都算在了别人头上。
他在日记里写道,前妻“使用各种恶毒手段,让所有的人对我反感”。
他怀疑母亲的死与前妻有关,怀疑继母是来霸占家产的,怀疑姐姐看不起他,怀疑邻居都在算计他。
更深的刺激来自家里。
服刑期间,他的母亲因车祸去世。
父亲再娶的消息传来时,他不在送葬的队伍里,不在母亲的坟前,只在铁窗后面,任由怨恨的种子生根发芽。
出狱后的靳如超,带着一本在狱中写下的、满是猜测与杀意的日记,回到了一个他眼中“全是仇人”的世界。
最后的稻草
2000年,靳如超遇到了韦志花。
那是一个比他小很多的云南姑娘,被人拐骗到河北。
靳如超给了她救助,两个人很快同居。
对于这个听力残疾、性格孤僻的男人来说,这或许是他在这个世界抓住的最后一丝温暖。
但对于韦志花来说,这却是噩梦的开始。
同居的日子,依然是拳脚相向。
三个月后,韦志花实在无法忍受,偷拿了靳如超600块钱,一路逃回了云南老家。
靳如超彻底疯了。
他不认为是自己的暴力逼走了对方,只觉得那是欺骗,是背叛,是又一个对不起他的人。
2001年2月,他找妹妹借了1000块钱,扬言要去云南找人。
3月9日,云南马关县马白镇岩蜂洞村。
韦志花没想到,这个恶魔会追到这里。
靳如超要求她跟自己回石家庄,韦志花死也不肯。
在厨房的争执中,靳如超顺手抽起一把砍柴刀,朝着那个曾经同床共枕的女人头上砍去。
一刀,两刀。
鲜血喷溅在土墙上,韦志花的颅脑开放性损伤,脑组织破碎。
她倒在了自己家的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靳如超将尸体藏在床下,逃离了现场。
命运的戏剧性在此刻悄然上演。
3月10日,云南马关县公安局向河北警方发来协查通知。
但通知上,犯罪嫌疑人的名字被错写为“勒如朝”。
这一个字的错误,让警方失去了第一时间锁定他的机会,也让靳如超赢得了宝贵的七天时间。
杀过人的靳如超,反而冷静得可怕。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但那不是忏悔,而是一种更加扭曲的决心——反正都是一死,不如把那些年积攒的仇,一并报了。
3月10日,他从昆明飞抵天津,潜回了石家庄。
火药味的春天
在他那本被仇恨浸透的日记里,靳如超给这个世界画下了五个血红的坐标,每一个坐标对应着一个他决心要毁灭的地方:
第一炸点:棉三宿舍16号楼——这是靳如超自己的住处,但目标并非自家,而是楼上301室的邻居。因房屋纠纷,双方长期不和,靳如超曾多次扬言要炸楼。
第二炸点:棉三宿舍15号楼——西墙外侧被炸开的位置,正是靳如超继母所住的房间。他对父亲再娶一直心怀不满,与继母积怨甚深。
第三炸点:建设北大街市建一公司宿舍1号楼——这里是前妻尚美兰父母的住处。尚美兰在靳如超入狱后提出离婚,他一直怀恨在心,将怒火延续到了她的家人身上。
第四炸点:电大街13号市五金公司宿舍楼——这是尚美兰与现任丈夫的家。离婚后的尚美兰重新组建了家庭,这成为靳如超心中最无法释怀的刺痛。
第五炸点:民进街12号院——一座二层小楼,是靳如超生母留下的遗产。2000年7月,姐姐靳丽香将这座老宅私自卖掉,只分给他一万元,并刻意隐瞒自己的住址以防报复。这座承载着童年记忆的老屋,最终在爆炸中化为瓦砾。
每一个爆炸点,对应着他生命里每一道他自认为的伤疤。
他开始寻找炸药。
早在2000年5月,他就曾到鹿泉市北白砂村找王玉顺、郝凤琴购买炸药,但因威力不够没有买成。
同年,他又到鹿泉市石井乡石井村第一采石厂,向胡晓洪购买了纸质火雷管50枚、纸药捻20余根。
炸药,他在半年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只是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一步。
2001年3月12日下午,靳如超再次来到鹿泉市北白砂村郝凤琴家。
他与王玉顺、郝凤琴商定,以每吨1700元的价格购买炸药。
第二天,他花了40元买了25公斤,做了爆炸试验。
炸药引爆的那一刻,他站在远处,看着腾起的烟尘,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
3月14日,他第三次来到王玉顺、郝凤琴非法制造炸药的废弃水泥厂。
这一次,他掏出950元,购买了整整575公斤炸药,并亲手分装成14袋。
575公斤,足够将一栋六层楼房彻底夷为平地。
3月15日,石家庄的春天刮着干冷的风。
靳如超像一只忙碌的鼹鼠,四处租车,谎称拉“鸡饲料”。
他把一袋袋炸药,悄悄放在了预定的地点:电大街13号市五金公司宿舍的单元门口,民进街12号的胡同里,市建一公司宿舍的楼道旁,还有棉三宿舍16号楼东侧的花池边。
那一夜,月朗星稀。没有人知道,那些堆放在墙角的“饲料袋”,即将吞噬多少人的梦。
四十四分钟
2001年3月16日凌晨,石家庄还在沉睡。
靳如超从热电厂的管道里钻出来,那里是他藏身的地方,冰冷而潮湿。
他在那里已经接好了雷管和导火索。
他先来到建设北大街市建一公司宿舍楼旁。那里存放着4袋炸药,100公斤。
他将它们分别放在了三单元的二层和四层平台处。
然后,他又乘车来到棉三宿舍,将存放在花池边的炸药,分两次运至16号楼2单元的门口两侧。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他,和一车足以毁灭一切的炸药。
在棉三宿舍16号楼,他在2单元一层楼梯旁、2单元一层楼道南墙下、2单元西侧一楼窗户下,各摞放了2袋炸药——每袋50公斤。
又在15号楼西墙外侧下,放置了1袋25公斤的炸药。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剪刀,在每一袋炸药上扎出洞,插入引爆装置。
凌晨4时16分。
他点燃了第一根导火索。哧哧的燃烧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转身,奔跑。
身后,是即将到来的地动山摇。
4时16分,育才街棉三宿舍16号楼发生爆炸。
巨响撕裂夜空,六层楼房在爆炸中整体坍塌,楼内35户、132人遭坍塌掩埋。
紧接着,15号楼也发生爆炸,墙体被撕开一个大洞。
砖石飞溅,尘埃漫天。
睡梦中的人们甚至来不及叫喊,便被埋入瓦砾。
靳如超跑到了中山路,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4时30分,建设北大街市建一公司宿舍楼发生爆炸,3单元整体坍塌。
4时45分,电大街13号市五金公司宿舍发生爆炸,1单元整体坍塌。
5时01分,民进街12号院发生爆炸,部分房屋倒塌。
44分钟,5个地点。
当最后一声爆炸平息下来,这座北方城市的上空,只剩下惊恐的哭喊和救护车刺耳的鸣叫。
经过救援,最终的数字被确认:108人死亡,5人重伤,8人轻伤。
靳如超站在远处,听着接连不断的巨响,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四十年的城市,在他的仇恨中颤抖。
随后,他消失在了黎明前的夜色里。
七日的逃亡
爆炸发生后,警方迅速锁定了他。
所有爆炸点,都与他有着直接的社会关系冲突——这是最明显的作案动机。
3月16日中午12时30分,公安部发布A级通缉令,在全国范围内通缉靳如超。
这是自1983年追捕“二王”以来,中国警方规模最大的一次集中搜捕行动。
而此时的靳如超,正在逃窜。
他利用公安机关尚未查明情况的时间差,乘出租车逃出石家庄。
在107国道元氏收费站前,他提前下车,步行绕过收费站后,搭乘中巴继续南逃。
邯郸,郑州,漯河。他在这些城市实名住宿,像是在和时间赛跑。
17日,他到达武汉,继续实名住宿。
18日,他乘双层长途巴士从武汉经长沙到衡阳。
在长沙吃饭时,他猛地看到了墙上的通缉令,布满整座城市。他的心狂跳起来,匆匆扒了几口饭,便消失在人群中。
19日,他从衡阳经过永州、宁远到道县,住宿。
20日,他从道县出发,经梧州、玉林,连夜乘车不敢停留。
21日,他到达广西北海。这座南方的海滨城市,阳光明媚,椰林婆娑。
但靳如超看到的,却是满街的通缉令。他不敢住店,只能在田野草丛中露宿。
与此同时,为他提供炸药的王玉顺、郝凤琴在见到通缉令后,也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在村附近的机井房、果园躲藏了一天两夜。
3月20日凌晨,当他们以为风声已过、悄悄回家时,被守候多时的公安民警抓获。
筛糠的膝盖
2001年3月22日,晚8时,广西北海,福成到北海公路。
49岁的北海监狱职工陈学球下班后驾驶摩托车往市区赶。
经过吉丰村附近时,一个40多岁的男子突然从路边树林窜出来,拦车要求搭车。
陈学球停下车。交谈中,他发现这人北方口音,听力有障碍,而且总是要求把车停在阴暗处。
陈学球心里咯噔一下——最近监狱里传达的通缉令,照片上那个人,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他稳住情绪,在亚叉岭立交桥找了个借口让男子下车。
等那人走远,陈学球一拧油门,直奔2公里外的高德公安边防派出所。
“我看到靳如超了!”
北海市公安局迅速行动。
副局长朱永辉带领刑侦人员赶赴高德镇排查。
现场附近的两个杂货店店主反映,确实有一名可疑男子购买了香烟和饮料。
民警提取了饮料瓶和钞票上的指纹。
比对结果很快出来:15个特征点与公安部在网上公布的靳如超指纹完全相同。
靳如超就在北海!
3月23日凌晨4时20分,广西公安厅厅长陆炳华接到案情报告,立即偕同副厅长徐升赶到北海,成立统一搜捕前线指挥部。
全区公安机关地毯式搜索,所有公路、铁路、水路、航空港严密设卡布防。
上午7时30分,北海市公安干校学员吴玉兰、陈锦松、罗雄昭等6人在靖海镇军屯村设卡堵截。
一名骑摩托车的男青年跑来报告:有可疑人员往军屯水库方向逃窜。
追捕开始了。
两名正在赶赴学校上课的女教师,看到追捕的民警,主动将摩托车借给他们使用。
摩托车在乡间小路上飞驰,后面跟着奔跑的民警。
在团江小学附近,他们终于发现了正在逃窜的靳如超。
此时的靳如超,已如丧家之犬。
他看到追捕民警,丢弃随身携带的炸药、雷管及导火线,拼命往军屯水库跑去。
六名追捕民警紧追不舍。
跑出几百米后,靳如超的双腿软了。在干涸的库底,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
“你们不用查了,我就是你们要抓的人。”他浑身筛糠,哀叹道。
那一刻,距离他在石家庄点燃第一根导火索,刚好过去了七天。
法庭上的眼泪
2001年4月17日,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庭审上,靳如超详细供述了作案的全过程。

从云南杀妻,到购买炸药,到深夜运送,到凌晨引爆——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公诉人出示受害者照片时,这个在44分钟内夺走108条生命的男人,忽然痛哭流涕。
没有人知道那眼泪意味着什么。
是忏悔?是恐惧?还是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哀叹?
但一切都太晚了。
4月18日,一审宣判:靳如超犯故意杀人罪、爆炸罪,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为他提供炸药的王玉顺、郝凤琴也被判处死刑,提供雷管的胡晓洪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4月29日,枪声响起。
押赴刑场
写在最后
靳如超的人生落幕了。
但那108个家庭的悲剧,却没有终点。
那些在凌晨熟睡中被永远改变命运的亲人,那些看着废墟哭到失声的家属,那些在几十年后依然记得那声巨响的石家庄人,才是这起事件最终的承受者。
靳如超,这个因耳聋而孤僻、因孤僻而猜忌、因猜忌而凶残的人,最终在法律面前低下了头。
距离2001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
石家庄早已重建了那些倒塌的楼房,街边梧桐树的新枝也早已繁茂。
偶尔有老人经过那些小区,会停下脚步,指着一块空地,对身边的年轻人说:“以前这儿,出过大事。”
年轻人往往茫然地摇摇头,继续刷着手机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