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石家庄人的方言
汉语方言俗称地方话,被认为是地方文化的一种表现形式。人们初到一座城市,首先听到的是个性鲜明的地方话,往往能够从中品味出这个地方人的性格、爱好、习俗等,折射出一方水土的历史、地理、环境的影响。比如听东北人说话你往往会受到朴实直爽性格的感染;听西北人说话,你会感受到那种粗犷豪气的性情;听江南吴语,你会与小桥流水、情感细腻等词语相联系;听川人蜀话,你会联想到爽快诙谐、悠然自得的生活状态。从某种意义上讲,方言就是一个地方的文化符号。
说到石家庄,有人认为是一座没有方言的城市。这话猛-听,似有道理,仔细分析,其实不然。作为代表一方文化的地方话,它并不缺少,只不过有它的特殊性罢了。
这还要从河北的方言说起。与其他省份不同,由于历史的原因,新中国的河北省是由冀中(包括石家庄、保定、衡水等地)、冀南(包括邯郸、邢台等地)、冀东(唐山、秦皇岛等地)以及原热河省(承德等地)、察哈尔省(张家口等地)的一部分组成的,环京津还有一些“飞地”。
由于历史的原因,全省并没有统一的方言。不像河南、山西、山东这些同样地处北方的省份,历史上区域虽有变化,但基本是稳定的;这些省的不同城市虽各有口音,但总体上是一个语言体系,外地人很难区分。而河北则不然,各个城市的方言是分割的、各成一体的,有的还受到邻省口音的影响(也可能是互有影响)。比如,保定、邯郸、沧州等城市的方言,距离几百里,都互不联系。邯郸的多数地方的口音,好像更接近河南北部的话;沧州的口音,好像更与山东德州话接近;而唐山、承德、张家口话也更有地方特色。承德的口音是比较标准的普通话,所辖滦平县是新中国标准普通话的采集地,俗称普通话之乡;张家口西部的口音,又有晋东北部话的语调。因此很难归为一统。石家庄话也是相对独立的方言,区域性很强。
以原住民语言为基础,不断地融合进化,是石家庄方言的显著特点。因此,它经历了漫长的演变过程。
首先是原住民说的老石家庄话。因为地域的关系,石家庄话源于山区与平原的过渡带——获鹿县(今石家庄市鹿泉区),有人认为是经过软化的获鹿官话。尽管如此,给人感觉仍然是语音偏硬、语句偏短且语速偏快,有点儿“艮”(形容言语率直无曲折)。有人描述,老石家庄话说起来底气足、咬字狠、气势大、爆发力强。
从词语系统讲,与普通话有许多不同。比如,石家庄人说“沾不沾”,沾就是行,不沾就是不行,而不说可以不可以或行不行;说“嫑”(biào),而不说不要。以时间为例,普通话的昨天、今天、明天,石家庄话分别说“夜儿个”“今儿个”“明儿个”。从语法上讲,表示程度的词常用“可”。例如,“这人可强哩!这事儿可好哩!”表示程度的补语常用“哩不行”。例如“累哩不行”“饥(饿)哩不行”“困哩不行”等。疑问代词,表示“什么”常用“嘛”,如“你干嘛去呀”“说嘛呀”“为嘛呀”等。老石家庄话的这些特点,显然与邻近太行山平原地区的生活方式相联系,也与这一带人性格实在、喜欢直截了当、较少虚套有关。
表3 石家庄方言举例

其次是随着几次规模较大的移民群体而融入的各地方言。如果说,新中国成立前老石家庄话占据主导地位的话,那么新中国成立后,随着外来移民的不断迁入,时间集中且从数量上占了优势,移民带来的各地方言,则对这座城市原有的语言系统带来很大冲击。
解放区进入石家庄的老干部、随省会机构搬迁来的工作人员,多是操着冀中一带的衡水、保定地区的口音(后来也加人了沧州、邯郸、邢台的口音),语音偏软,且多有儿化音。比如,他们不说上学(xué),而说上学(xiáo);不说平安(ān),而说平安(nān);等等。从北京、天津、上海、青岛、沈阳等外地城市来的人,自然说的是原来的家乡话。
这些外来语,经过时间的磨合,有的已经融入了地方话,有的却保留下来。如棉纺业的原籍天津人,虽然已经在石家庄生活了三四代,但老一辈的职工生活在相对封闭的社区里,人际交往、生活圈子依旧,因而仍然保留着原来的语言,以至于影响了儿孙的口音,甚至一些外地人置身其中,也不由自主地学会了天津话。走进这里,听着人们用高分贝、语速很快、声调混搭、尾音发飘的天津话聊天说事,你很容易产生到了天津海河广场或滨江道商业街的错觉。
之所以出现这种现象,除了移民数量多且集中之外,可能还有移民老家文化的优越感使然。毕竟,大城市的效仿作用很大。
比如在上海,不少人都以是上海人、说上海话为荣,而许多人虽然操着上海话,却并不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北京也有类似的情况。严格地讲,北京的原住民远远少于外来移民。些操着正宗北京话的人,实际上两三代以前,祖辈还在河北三河、香河或清苑、高阳一带谋生。只是北京话的感染力、诱惑力和融合性很强,且有文化上的优越感,外来人会说北京话就成了北京人。而那个年代,能成为北京人是很荣耀的。况且,京城大规模集中的移民较少,除了新中国刚成立人民政府接管北平那次,陆续进京的移民随时被北京话同化,一如改革开放后新进京移民的下一代,都已经操着北京口音了。石家庄话则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和同化能力,随着大量移民的到来,被不断进化和融合,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了。
这样说来,石家庄的确没有方言了?非也。这种说法,忽视了一个常识,即事物都是不断发展变化的,而不是静止、一成不变的。比如上海人的口音,就是发展演变过来的。有研究证明,在开埠之初,上海通行的是苏州话。因为,那时的上海不过是一个“蕞尔小邑”,而苏州早已是江苏省数一数二的大城市,一度做过省府,其文化影响涵盖全省,那时大家都以苏州人为荣,讲讲苏州话再正常不过了。只是到了后来,上海迅速崛起,成为海派经济文化的中心,中西方文化的长时间磨合碰撞,才定型为今天相对独立的上海话。
同样地,石家庄母体语言与外来语言,在长期的碰撞中,相互磨合、相互适应,再加上几代人的融合演变,在城区最终形成了一种彼此认同的语言——现代石家庄话。年轻一代的石家庄人已经操这种口音了。只不过,与其他城市的方言相比,它带有一定的模糊性,有种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迄今为止,还没有人给它下一个准确的定义。如果试着描述一下,这是一种夹杂着原住民口音的普通话。总的来说,它已经去除了老石家庄话比较硬的语调,似乎作了进一步的“软化”,但还保留着某些语调和词语。比如,城区的石家庄人已经很少说“沾不沾”了,但还是常常用“嘛”代表“什么”,习惯说“干嘛去”,等等。本地一些播音或表演专业的年轻人,自认为普通话已经说得很好了,但在专家面前,依然轻而易举地流露出石家庄地方话的语音。不管怎么说,原住民的语音基因是很顽强的,不会轻易退出历史舞台。至于如何表述现代石家庄话的发音吐字、声调的规律和特点,则要留给语言专家去研究了。
但它是的的确确存在的。许多石家庄的朋友也有同样的感受:在异国他乡、在偶然邂逅中,人们在陌生环境中相互并不熟悉,但有两个石家庄人在场,只要说上几句话,就能大致发现并认准彼此是老乡。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位石家庄的海归学子,在回国的越洋航班上,为了要一杯热茶,说话之间,就认识了一位在国外居住多年的原籍石家庄的空姐老乡。在万米高空上,两人谈起河北师范大学附属小学,说起华北制药厂、中山路、展览馆,是那样的亲切自然,长途旅行的疲劳一扫而光。他们就是凭着那个说不清、道不明,而又确实感受到的石家庄话,联结在一起的。那种特有的口音,是渗透到浓浓的城市血脉、打着深深烙印的记忆,“说嘛”也不可能忘掉。语言的魅力是何等的神奇啊!

孙万勇,河北安平人,曾任中共正定县委书记、河北省政府参事。现为河北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同济大学中国精神大讲堂特约专家、河北师范大学中国共产党革命精神研究中心学术委员、河北经贸大学公共管理硕士研究生导师、河北传媒学院客座教授。
长期致力历史文化与人文精神研究,主要著述有《品读西柏坡》、《品读石家庄》、《品读正定》、《天地有正气——颜杲卿颜真卿双忠记》、《西柏坡——新中国从这里走来》、《中共七届二中全会实录》、《石家庄通史》等,其中《品读西柏坡》入选中组部全国干部教育培训好教材;总策划创作文献纪录片《璀璨时空》(获电视金鹰奖)、《石破天惊》、《正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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