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庙没了,街还在。这条老街的故事,就是石家庄商贸史的活化石。
石家庄人都知道“湾里庙”这个地儿,可真正见过庙的,怕是没几个。
在湾里庙步行街做服装生意的老周,2000年从邢台宁晋来到石家庄,租下一间9平方米的门脸。那个小店没暖气没空调,冬天冷夏天热,门前马路坑坑洼洼,下雨天污水四流。老周想着:这街啥时候能拾掇拾掇?
二十多年后,老周的店从9平方米扩到了近20平方米,他当初那个念想也成了真——湾里庙步行街从“批发市场一条龙”变成了如今石家庄的“顶流”打卡地。
庙没了,街还在。老周见证的这条街,正是石家庄商贸史四百年的缩影。
但要说以前的湾里庙,那故事可比现在热闹多了。咱今天就把时光往回倒倒,好好说道说道那些年、那条老街。

湾里庙这名字打哪儿来?得从明朝万历十八年说起。
那年,大名府胡氏一家去井陉苍岩山朝拜苍岩圣母,请了一尊石像打算运回大名。结果走到石家庄村西一个叫七里湾的地方,石像怎么都拉不动了。胡家人心想:“圣母这是不愿意去大名啊。”于是在七里湾就地建了座庙供奉,取名“苍岩圣母庙”。庙坐东朝西,朝向苍岩山。
七里湾这地儿,离振头乡奶奶庙正好七华里,老百姓叫久了,就喊成了“湾里庙”。
庙建起来后,香火越来越旺,规模越来越大。据老辈人讲,鼎盛时的湾里庙有三重大殿,雕梁画栋,光看庙的和尚就好几个。每年农历四月和正月初八都有庙会,十里八乡的香客都来赶会。商贩们闻风而至,围着庙摆摊搭棚,卖吃的、卖布匹、卖农具、卖牲口,五花八门啥都有。这地儿慢慢就成了露天物资交易市场。


庙成了,集也跟着成了。湾里庙的商贸命根子,就是这么扎下来的。
1907年,正太铁路竣工通车。铁路跨过的大石桥附近,以同乐街、大桥街为中心的商业街区渐渐成形。同乐街就是今天湾里庙步行街的前身,早年间就以戏院、照相馆、古玩字画店出了名。
老石家庄人都记得,那时候的同乐街虽然不宽,石板路两边全是老字号。同芳照相馆,石家庄最早的照相馆之一,老一辈人的结婚照、全家福都在那儿拍。永春茶庄,柜台上几个大锡罐,一进门就是茉莉花茶的香味。金凤扒鸡的老根儿就扎在这儿,最早是个叫马鸿昌的回民师傅推着小车沿街叫卖,后来才开了店。
还有个地方不能不提——同乐戏院,1916年就建起来了。那是个能坐几百人的大戏园子,台柱子一敲锣,整条街都能听见。石家庄周边几个县的戏迷,逢年过节都往这儿跑,听梆子、听皮黄,捧角儿的叫好声能把房顶掀了。

1953年5月,石家庄第一届物资交易会在湾里庙隆重开幕。来自12座城市的500多家商户赶来参会,连梅兰芳、周信芳、奚啸伯这些梨园名角都来登台献艺。周信芳一个人在石家庄就连演了八天,万人空巷。那阵势,现在的人根本想象不到:大街上拉起了彩旗,高音喇叭放着《歌唱祖国》,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拉洋片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好些老人说起这事儿,眼睛都发亮:“那时候咱庄里人就跟过年一样!”
改革开放后,湾里庙彻底放开了。
老石家庄人记忆里的湾里庙,是什么样?
是乱,是挤,是热闹得不像话。
马路不宽,两边全是摆摊的。卖衣服的挂得满满当当,卖鞋的摞得像小山,卖小百货的摊子上啥都有——从针头线脑到电子表、太阳镜。摊主们都扯着嗓子吆喝:“瞧一瞧看一看了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正宗港货,假一赔十!”砍价声、叫卖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炸开了锅。
你要是礼拜天去,那人多得走不动道。从东头走到西头,正常情况下十五分钟,礼拜天得走四十分钟。不是路长了,是被人流推着一步一挪。挤丢了孩子的事儿常有,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广播室一会儿就喊:“哪位家长丢了小孩,请到市场办公室认领。”
1987年,新华集贸中心市场开业。 那是石家庄第一个上规模、有顶棚的大型市场,不再是露天地摊了。商户们终于不用看老天爷脸色做生意,下雨天也不用往摊子上盖塑料布了。
1995年,福兴阁拔地而起。 这在当年可是个大新闻。五层楼,全是卖服装的,地下一层到地上四层,几百个摊位,一进去就跟迷宫似的。那时候石家庄的小姑娘小伙子,谁要是没逛过福兴阁,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城里人。福兴阁的东西便宜、款式新,好多都是从广州、深圳那边倒腾过来的“港版”货。你花几十块钱买件衣服,穿上就跟录像厅海报上的明星差不离——至少你自己觉得差不离。
1997年,太和电子城也来了。 这更是划时代的事儿。太和一开,石家庄人买电器再也不愁了。随身听、复读机、游戏机、VCD、音响、手机,啥都有。太和那时候就是个“电子大世界”,你想买啥电子产品,去太和准没错。商户们个个能说会道,你要买随身听,他能从索尼、松下给你讲到爱华,每个牌子的音质、价格、耗电量说得头头是道。学生党攒了好几个月早饭钱,就为了去太和淘一个“超薄随身听”,能美上小半年。
那一片儿,从湾里庙到新华集贸,再到福兴阁、太和,连起来成了华北最大的服装集散地、中国北方最大的电子交易市场。老石家庄人说起“去湾里庙”,指的不是那个庙,而是这整片商圈。
在老石家庄人的记忆里,湾里庙的地位就好比北京的三里屯、成都的太古里。谁家买衣服不上湾里庙?谁家的录音机、随身听、游戏机,不是在太和电子城淘的?

那时候逛湾里庙,不光是买东西,还是一景儿。
你还记得湾里庙那条街上的小吃吗?街口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个铁皮桶改的烤炉,红薯烤得流油,老远就能闻见香甜味儿。往里走,有卖煎饼果子的、有卖凉皮的、有卖炸串的。最出名的是老马家羊肉串,铁签子串着大块羊肉,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撒上孜然辣椒面儿,一块钱一串,那叫一个香。逛累了,买五串羊肉串,就着一瓶北冰洋汽水,蹲在马路牙子上吃,那滋味儿,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
还有街边摆摊算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面前铺一张黄布,上面画着八卦图,旁边放个鸟笼子,说是“黄雀叼签”。花两块钱,让黄雀叼一张签出来,老头给你解签。十有八九是“出门大吉”“财运亨通”,可人们就图个乐呵。
卖磁带的摊子也是一景。摊上摆着双卡录音机,放着当时最火的歌——先是邓丽君、刘文正,后来是四大天王、小虎队。磁带盒子摆了一地,正版的、盗版的混着卖,五块钱一盘。学生们把午饭钱省下来,就为了买一盘周华健或者王菲的磁带,回去用随身听听得如痴如醉。
湾里庙的夜市更是一绝。天刚擦黑,摊主们就支起了灯泡,整条街亮得像白天。夏天晚上,一家老小出来遛弯儿,买双凉鞋、买条短裤,再吃碗雪花酪,那叫一个舒坦。雪花酪就是用刨冰机刨出碎冰,浇上各种果酱和蜜豆,用塑料杯装着,插根吸管,甜丝丝凉丝丝的,是石家庄八九十年代孩子的集体记忆。
好景不长。互联网电商起来了,火车站搬到了南边,湾里庙的批发经济一天不如一天。马路还是坑坑洼洼的,老旧小区挤在周围,环境脏乱差,年轻人不爱来了。老周那样的商户,心里都盼着这条街能变个样。
老周记得最清楚的是2010年前后,湾里庙的生意明显走下坡路了。以前周末人挤人,后来变成稀稀拉拉。以前商户们忙着补货、发货,后来有大把时间坐在店里嗑瓜子、看电视剧。福兴阁里好多摊位都空了,贴出了“转租”的纸条。太和电子城也不像从前那样红火,卖手机的被电商平台冲得七零八落。
有人说湾里庙不行了,老字号要黄了。可老周不信,他觉得这条街四百年的根,没那么容易断。

2020年7月,转机来了。湾里庙步行街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综合步行街改造提升试点——全国总共就23个名额。2021年10月改造全面启动,历时9个多月,主街全长1080米,整合了周围8条辅街。
改造后的湾里庙,定位是“集休闲、娱乐、文化、购物、城市观光于一体的高品质、高颜值、全景‘沉浸式’时尚商业步行街”。
2022年7月,焕然一新的湾里庙步行街正式开街。红色同乐戏院牌坊上方,“湾里庙”三个大字醒目扎眼,老石家庄味儿扑面而来。
今天你要再去湾里庙,那就是另一番光景了。京东MALL、紫金珠宝城、名创优品甄选旗舰店、包记甜心等41家首店旗舰店都在这儿扎了根。名创优品那家店近400平方米,YoYo酱盲盒上架就秒空,年轻人排着长队来淘。
文化味儿也没落下。郭海博铁板浮雕工作室、郝友友烙画工作室、周淑英剪纸工作室排成一串儿。始建于1916年的同乐戏院按原貌复建,每周好戏连台,袁淑梅、贾吉庆这些戏曲名家都在这儿设立了工作室。
住附近的卢振义老人说:“过去这一片全是平房,卫生和道路也不好。现在白天逛街喝茶,晚上散步看灯,要多美有多美。”1997年搬到石家庄的王守东说得更直接:“以前走路都挤着过,现在既有老字号又有网红小吃,还能看演出逛非遗,逛街成了享受。”
数据不会骗人。改造后湾里庙盘活了周边48.6万平方米闲置物业,出租率涨到98.8%。2025年累计客流量1.17亿人次,比起2022年开街时翻了整整五番。跨年夜单日客流突破63万人次。日均人流超31万人次。湾里庙商圈已经成为石家庄消费新地标。
“全国示范步行街”“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两块国字号招牌都挂在身上了。
老周也从当初那个冬天冷得哆嗦、夏天热得够呛的小店主,变成了如今店门一开、空调呼呼吹着、顾客盈门的老板。他的店从这条街最北边搬到了南边,面积从9平方米扩到19平方米。
22年前,老周在湾里庙挣下了第一桶金。如今,这条老街又给了他一个全新的生意场。
湾里庙本是一座庙。苍岩圣母庙在中华北大街与兴凯路交叉口西北角,早在1958年就因为城市建设被拆除了。但这名字一直没丢,因为它早就刻在了石家庄人的心里。
庙可以拆,根断不了。
四百年前,是因为圣母像拉不动了,这儿才有了庙,有了集,有了后来的千商云集。四百年后,是因为人心不想挪窝,这条街才经历了从庙会到集市、从批发市场到网红步行街的起起落落,却始终没有倒下。
老石家庄人想起湾里庙,想起的是一座不存在的庙,一条变了几次脸的街,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挤掉的鞋、五毛钱的冰棍、录音机里的流行歌、羊肉串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