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3月16日,凌晨4时16分,石家庄的黎明还被浓黑的夜色笼罩,绝大多数市民还在熟睡之中,一声足以震碎玻璃、撼动楼宇的巨响,骤然在长安区国棉三厂宿舍炸开。睡梦中的居民被瞬间掀翻,墙体轰然倒塌,钢筋水泥化作夺命凶器,浓烟与尘土瞬间吞没了整片居民区。
没人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4时17分、4时30分、4时45分、5时01分,短短45分钟内,石家庄城区五处互不相连的居民楼接连发生爆炸,六层砖混居民楼成片坍塌,楼板重叠挤压、砖瓦堆积如山,现场哀嚎四起、满目疮痍。天亮后统计数据出炉,108人不幸遇难,38人身受重伤,无数家庭一夜破碎,建国以来最惨烈的民用爆炸案,就此震惊全国。
案发第一时间,石家庄市公安局全员紧急集结,公安部刑侦专家、爆炸物证鉴定专家、痕迹勘验专家星夜驰援,专案指挥部当即成立,所有警力第一时间奔赴现场。但摆在警方面前的,是前所未有的侦办困境:五处爆炸点分散在三个行政区,彼此相隔数公里,无地理关联、无目标共性,看似毫无规律;爆炸冲击力极强,核心现场被彻底摧毁,作案痕迹要么深埋废墟,要么被冲击波损毁,勘查无从下手;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勒索纸条、没有任何组织宣称负责,甚至没有目击者看到可疑人员、可疑车辆,是恐怖袭击、团伙报复、还是私人仇杀?侦查方向完全模糊,整个案件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
现场勘验组民警顶着二次坍塌的风险,穿上防护服,趴在瓦砾堆上,采用分层剥离、逐寸勘验的方式,一点点清理废墟。他们用毛刷扫去尘土,用镊子夹取细微残渣,每一块碎石、每一片织物都仔细筛查,连续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只为找到蛛丝马迹。终于,技术人员在五处爆炸的核心起爆点,均提取到了硝铵炸药残留、8号工业电雷管碎片、手工裁切的导火索残段,经实验室精密化验,确定五起爆炸的炸药成分、起爆装置完全一致,当即判定:这是同一人或同一团伙实施的精准报复作案,并非随机恐怖袭击。
线索排查组随即全面铺开,两千余名民警分成上百个小组,对五处爆炸点的所有住户、周边商户、夜班路人、出租车司机展开无死角地毯式排查,逐一核对人员身份、社会关系、矛盾纠纷、行踪轨迹,重点梳理有爆炸物接触史、性格极端、有暴力前科、与他人存在激烈矛盾的人员。
连续36小时不眠不休,警方排查了近万户居民,整理出上万条人员信息,筛选出数百名重点嫌疑对象,却一一排除:有矛盾的人员无炸药获取渠道,有爆炸物接触史的无作案动机,有作案时间的无作案条件,案件侦办一度陷入僵局。
就在专案组一筹莫展时,核心现场——国棉三厂坍塌宿舍楼的勘验工作,有了突破性发现。
技术人员在坍塌最严重的楼栋承重柱位置,发现起爆点精准对准楼栋主体结构,凶手显然是刻意选择位置,追求最大破坏力;而这栋楼的住户信息排查中,一名叫靳如超的男子,逐渐进入警方视线。
民警最初并未将其列为重点,只是常规核查失联人员,可随着调查深入,越来越多的疑点指向这个看似普通的下岗工人:靳如超自幼双耳重度失聪,性格极度孤僻偏执,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内心扭曲极端,与继母、前妻、姐姐、邻居、同事均有长达数年的激烈矛盾,曾多次因琐事大打出手,当众放言要“炸掉一切,让仇人全都去死”,具备极强的报复作案动机。
更深的疑点接踵而至:案发前三天,靳如超行为异常诡异,他突然注销手机号、退租临时住所,将家中物品清理一空,没给任何亲友留下消息,仿佛人间蒸发;周边居民反映,连续三个深夜,都看到一个身形、衣着与靳如超相似的男子,戴着口罩帽子,独自扛着沉重的编织袋,悄悄进入国棉三厂宿舍楼道,凌晨时分又悄然离开,全程低头避人,行踪极为隐秘。
专案组当即抽调专人,对靳如超展开深度溯源侦查,调取其近期所有活动轨迹、接触人员、消费记录。民警顺着模糊的监控线索,找到一名黑车司机,司机回忆,案发前三天,一名戴助听器的男子,多次雇他深夜运送密封编织袋,从石家庄鹿泉偏远乡村,运往此次爆炸的五处地点附近,每次都要求深夜出行、避开大路、不许多问,运费远超常价,还反复叮嘱必须保密。
结合司机描述与物证鉴定结果,警方彻底锁定:这名失联的靳如超,具备明确作案动机、炸药获取渠道、夜间作案时间、极强反侦察意识,五起连环爆炸案,极大可能就是他一人所为!
而此时的靳如超,早已在引爆最后一处炸药后,踏上了逃亡之路。他深谙警方侦办逻辑,全程避开高速、车站、主干道监控,不走柏油大路只走乡间土路、山野小径,不乘坐火车、大巴等正规交通工具,一路辗转搭乘黑车、摩的,甚至徒步翻山越岭,饿了就啃随身带的干粮,渴了就喝路边生水,天黑就躲在废弃房屋、树林草丛里过夜,全程不使用身份证、不联系任何亲友,不进入正规旅馆、网吧,彻底斩断自身轨迹,一路向南疯狂逃窜,目标直指广西、云南边境,妄图偷渡出境逃避法律制裁。
公安部当即发布A级通缉令,第一时间将靳如超的体貌特征、指纹、身份信息推送至全国公安机关,尤其对南方边境省份下达紧急布控指令。河北专案组民警兵分三路,一路沿石家庄-邯郸-河南-湖北-湖南-广西一线追踪,一路驻守边境口岸协同布防,一路持续固定作案证据,全国上万警力联动,在数千公里边境线、交通要道、偏僻村落织起天罗地网,每一处山路卡口、每一个边境渡口、每一家乡村小店、每一片隐蔽山林,都安排警力24小时巡查。
靳如超一路逃窜至广西北海后,深知边境口岸管控严格,不敢靠近正规渡口,便躲在北海市海角路一带的沿海树丛、废弃渔棚里,伺机寻找偷渡船只。他整日蜷缩在齐人高的灌木丛中,衣衫被树枝刮得破烂不堪,满脸尘土、神情憔悴,却依旧时刻警惕,一旦听到动静就立刻更换藏身点,反侦察手段用到极致。
3月23日早上8点,北海市公安局基层民警联合边防巡逻人员,按照布控指令,对海角路沿海偏僻区域开展徒步拉网式排查。这片区域杂草丛生、渔棚杂乱,视线极差,民警们两两一组,拨开茂密树丛,逐片清查。走到一处偏僻树丛时,一名民警敏锐发现,草丛里有明显人为踩踏的痕迹,地上还有散落的干粮包装袋,仔细探查,只见一名男子蜷缩在草丛深处,脑袋深埋,刻意躲避巡逻视线。
民警当即上前喊话,要求其起身接受检查,该男子却浑身发抖,迟迟不肯抬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试图蒙混过关。民警立刻上前形成合围,要求其出示身份证件,男子拒不配合,想要转身逃窜,几名民警迅速上前将其控制,按住其双臂的同时,注意到他耳边佩戴的助听器,与通缉令上靳如超的体貌特征完全吻合。
民警当场对其进行初步身份核验,该男子起初拒不报出真实姓名,不停编造虚假身份,可面对民警拿出的随身携带通缉照片,他眼神躲闪、脸色惨白,再也无法抵赖。随后,现场民警立即对其随身物品进行搜查,在他藏身的草丛里,找到一个破旧的编织袋,里面装有剩余的365克硝铵炸药、34枚工业雷管、少量导火索,还有一张标注了边境路线的简易地图、剩余的零钱以及云南籍女子韦志花的身份证,正是靳如超此前杀害的女友。
为确保万无一失,民警现场采集其指纹,快速与公安部通缉的靳如超指纹信息进行比对,短短几分钟,比对结果显示完全吻合,这个制造了石家庄惊天连环爆炸案的冷血凶手,终于落网。被控制时,靳如超放弃了反抗,只是瘫坐在地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叹,全程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随后,靳如超被连夜押解回石家庄,面对警方出示的炸药残留物鉴定、司机证言、现场痕迹、矛盾关系链、边境查获的作案剩余物资等铁证,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如实交代了全部作案过程:
早在两个月前,他就因积怨萌生报复念头,悄悄学习爆炸知识、踩点所有报复目标,精准计算炸药用量与起爆位置;随后偷偷联系非法炸药生产商,花费900元购买575公斤硝铵炸药,分装成十几个编织袋,利用三个深夜,独自将炸药、雷管、导火索逐一运至五处目标地点,藏匿在楼道承重柱旁,用杂物隐蔽伪装;3月16日凌晨,他按提前测算的时间,逐一前往爆炸点,点燃导火索后快速撤离,45分钟内完成连环引爆,随后立刻沿预设路线逃亡,甚至此前还在云南杀害了与其有矛盾的女友,再潜回石家庄实施爆炸,全程精心策划,不留一丝痕迹。
这场笼罩在石家庄上空的爆炸迷雾,终于被警方层层拨开,这个冷血残忍的恶魔,最终落入法网。从废墟中毫无头绪的线索搜寻,到海量人员的逐一排查,再到锁定嫌疑人、千里跨区追凶、边境密林擒凶,警方突破重重阻碍,用极致的坚守与专业的侦办,将凶手绳之以法,告慰了108位无辜逝者的在天之灵,也让正义最终得以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