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之前与张维祥老师吃酒,言谈间也间或聊到书店。这次,奉上阿滢老师编辑,张维祥老师写作的一篇稿子,谈的是石家庄的籍古斋。未知该书店近况如何,那次采访,冒雨而归,在店里时,尽感古旧情怀。
这四年中,买书的钱,大多是通过某旧书网站平台流失的,新书也不少买,但早已不履秋林,吝踏春风(石家庄“秋林书城”和“春风书店”)了。某天,被几个朋友从宅的状态中,使劲拖了出来,在中华大街中储一家茶城喝茶、品字。同座的许哥提出去50米外的河北古玩城去看。
“有书店吗?”“好像有一家古旧书店!”
就此认识了这家叫作“籍古斋”的古旧书店,还有它的主人崔中友。一进门,就看见三排古式书架,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籍。屏风、奇石,镜架、砚台、老木桌、一大堆字画,还有品相完美的诰命。两侧的玻璃柜里,那老东西就更多了,各种照片、眼镜、地契,甚至听诊器、针管应有尽有,让你置身在那些纵横过往的岁月里,恍如梦中。如果不是门口的玻璃门和一身现代装束的老崔,我真会以为自己穿越了。毕竟在一个城市,他对藏书报的历史如数家珍,比我这个员工还要清楚,我只有补充说明的份。第一次见面,就进行了愉快的双边会谈。而我也一眼就喜欢上了他的这个30多平米古色古香的小店。
有一次去到他店里,他正在跟一帮朋友们说他淘得的宝贝,他说自己买书的时候顺便跟人家要了一件衣服,清代的,品相非常好,马蹄袖,还有补服的印。老崔还兴致勃勃地说,前几天晚上,他用水洗了,用小刷子轻轻地刷。说到最后,他站起来,做了一个穿衣的动作:“我给穿上了!”。他把一个具有恋古情结、恋文化情结的崔中友展现在我的面前。那天,我还在他的介绍下认识了小李。这个小李,是老崔的熟客,也是他的书友,可是老崔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那天,老崔和我介绍小李的时候,说小李是高端收藏家云云,小李很不客气地接受了此类评价。老崔则更进一步地提出要求:“小李是石家庄古旧书收藏圈的活跃分子,给藏书报写点稿。”我也是就坡上驴,索要小李电话。尴尬的一幕出现了,小李说,“我不太愿意接受媒体采访和曝光,算了吧。”一派名人架势。又空穴来风地说藏书报的稿大多是抄袭而来等不实之词。我这些年经历很多事情,戾气全无,笑了笑未作辩解。小李大我七岁,但毕竟是圈内人懂行人,临毕也不吝对藏书报的发展给予指导,我们渐渐融洽了许多。之后,老崔又介绍了几个来店里看书的朋友给我,大家都表示一定提供资讯,提供稿子。小李着了急,跟我要名片,也改口主动要求写稿给我。
那天中午,老崔请我们吃饭,我捱不过,小李也想吃完饭让我和他一起去本地一位业已退休的著名出版家家里去坐。饭桌上,大家都在说一些石家庄这些年的大漏儿,从棉一立交桥下边走出来的天漏儿。听得我一惊一乍,没怎么吃饭,灌了一肚子酒水。这些天漏儿的最终归宿,大家讳莫如深,在此不表,但肯定的是,他们都与此漏儿无缘,因此心存遗憾。而从此亦得知,石家庄的古玩市场上,纸品收藏还是一个非常活跃的部分,让人振奋于古旧书的收藏还有更美好的未来,因为我们的民族还在不断地创造着精品,有绵亘不断的故事在等待我们去发掘。
那天,从饭店出来,小李指着他的皮包问我,你觉得我这皮包里能装多少钱,我说五万吧。小李说,擦,我有次装30万呢。我怀疑他那包是牛皮做的,要不伸缩性会那么好。但的确看得出来,他是这个行业里发过大财的人。再也没有见到过小李,甚念,我随时准备好三观等待他来毁损。自己整天劳碌,薪水微薄到放入生活可以忽略不计,想到此就窘迫不已。有时候也想,既然爱书却怕受穷,干脆让去做个书商吧。
与小李不同,老崔不显山不露水,“挣不了几个钱”,“我的东西都不太好”,这些他都是经常挂在嘴边儿的话,有顾客进来他也这么讲。我相信这不是阅尽沧桑者的世故,而是缘于他对待一切的平淡。有一次我忽然对他的一大摞字画感起兴趣来了。老崔说,唉呀,都不是好货,你自己看看吧,抱下来一大堆。我装模作样看了一会儿,看不懂,说不出所以然,遂不久就交回去。但过了半个月再去,老崔告诉我,不久前,一位顾客看上其中一幅字画,用了一把上等古筝换走了。从此,进老崔的店,屏风后边便多了一把古筝,“调素琴,阅金经”的条件俱备,谁进来也不忘拨拉几下。老崔说,这把古筝非常好,字画肯定不值那个钱,执拗不过,就留了下来。那天,他还跟我说,买了几个零本残册,有一本书上有一个封皮,引起了他的注意,是光绪二十八年清政府从直隶省城保定发给南皮县大学士张的公文函件的信封。他小心翼翼地拆下来,装到塑料袋里,时常拿出来把玩。
我看着老崔一屋子的书,问他怎么有个大几千册吧。要换了现在新兴的书商,巴不得就你的话说下去,顺便吹个一二。但是老崔却说,谁数呀,怎么数呀?没有数,还不嫌麻烦呢。但是对于种类,他心里很有谱。如四书五经,都有哪些,有多少册,缺哪些,他都如数家珍,这些等待配本的书,是他数年来经营的主项。老崔说,那些高端收藏家,看不上零册,但是他看得上,买回来放个几年,陆续会有人来找配书。他说,有一次收了一套残本《唐诗别裁集》,乾隆年写刻本,大开白绵纸本,不久就配到了另外两册四卷,开本分毫不差,漂亮整饬,如美人出浴。之后不久,该尤物就卖出去了。老崔言语之间不无自豪。像这样的故事,老崔坦言还有很多。
“卖得最好的是四书五经,现在国学兴盛,好多老板前来购买。当然更好卖的还算文集类的。那些文集诗集文献价值高,特别是文学史研究者和地方史料研究者非常看好。明清小说,特别是《红楼梦》、《西游记》、《西厢记》等也比较好卖。”老崔还告诉我,孙悟空的扮演者六小龄童从他那里买过不少有关西游记、玄奘的书。
老崔自小接触古籍。他老家晋州,与清代民国古籍收藏家、古籍商云集的衡水地区相邻。老崔说,河北中部地区绝不只有衡水才有古旧书爱好者,邢台南宫等地也不乏大家。在这一块土地上,曾经遗留下多少古籍,已经没有人能说得清了。老崔讲,小时候本村有家是个大户,家里有的西厢房里面全是书。刚开始他们家大人不让进,后来被他们家小孩带了进去,撕里面的书封皮,叠成纸板玩游戏打三角。后来也看过不少。当时大家文化程度低,不懂书,后来用书当手纸。能当手纸的大半会是白纸或者白棉纸,因为竹纸时间长了发脆易碎。他回忆,除了一些四书五经外,还有大量的小说,他记得好多书都有版画和绣像。“更残酷的是他们把一些品相不好的书扔到猪圈里,让猪拱,猪踩,垫了猪圈了。”“后来,都分了,谁来谁拿,没有了!”“听说他们家曾经有一套《红楼梦》,说有四十二本,谁见过?据说这书还在,可能是流落到亲戚家了,据说主人家也不好意思再去讨要。”而最终,随着老宅的拆毁,那批书终归香消玉殒,无迹可寻。说到此,老崔轻声叹着气。
老崔的父亲是唱戏出身。小时候老崔家里有绣像小说、戏词、戏谱、脸谱书籍,没有少看,自己也留下来一点。但后来他从事这个行业后,见到的品相质量都要比他存的高,遂都卖掉了。由此说来,老崔无疑是书香门第了。可见,一个有书的家庭对孩子的影响有多大。
老崔早些年在石家庄开了名为“晨曦画业”的工艺品店,后来将店开到了北京。再后来改名,经营收藏品,兼营旧书。2003年,由于非典的干扰,老崔又回到了石家庄,开起了“籍古斋”,才正式开始以古旧书为主的经营。老崔的一屋子宝贝,最让他眼前发亮的还是书。老崔说,现在古旧书的行情不太好,自己做做别的,也能贴补,他觉得古旧书的价格还要高,还要涨。这些留存无多的家国遗珍,再也没有机会再创造了,听来让人有种末世情愫,有想哭的冲动。都说中国梦,难道旧书业没有承载着中国梦吗?对民族优秀文化的坚守,对民族优秀文化的依恋,是我们做有灵魂的梦的基础。有天,一帮朋友进来对他说新华茶城发现一套书,让老崔去看,问什么书,多少册,语焉不详。这个语焉不详连我都着急,盆钵不空的老崔能经得住诱惑吗?连忙准备出门。
认识老崔好几个月了,无意间才知道老崔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一天下午我拿出自己新得的印章给他看,他说要拓一下,顺手拽过一个册页。我一看,全是画的奇石,怪石林立,皴擦勾染无处不细腻有味。我见过他店里挂着的几张油画和素描,以为是收来的某个大家作品,从此才知道是老崔的杰作。老崔还是周围有名的篆刻家,我这么说他肯定不同意:“瞎玩呗!”
老崔也有时候出远门去收书,好几次我去都吃了闭门羹。问周边的店家,“云深不知处”。他是一个勤快的人。“好书给善价,差书给赖价,童叟无欺,有赚就成。”他传承的应该是旧时书商的风骨。
-Thanks-
谢谢阅读。

书店·故事·记录
媒体·出版·读书
投稿请发:591183724@qq.com
您可在豆瓣小站·微博·今日头条·微信订阅号找到“书店故事”